用罢饭后,因着天气暖和,又去了园中散步消食。
此时天仍未完全暗下来,淡蓝的底衬,泼染了绯红、橘黄还有柔柔的银光,就像一盘未完全调开的丹青。
他们穿过长廊,下了台阶,进到阔大的园景中,夜风微凉,吹得花植颤颤,草木间偶有几声虫鸣,静谧一片。
走了一会儿,有些累了,两人并坐于水边的石台。
霞光彻底退去,仍是那片蓝色,显出稀疏的星光,像女子木梳形状的月亮掩在树叶后。
戴缨侧过头,往陆铭章脸上端看,不知是不是那皮相特别抗老,他的面目好像一直没怎么变过。
比之从前更加坚毅。
她靠在他的肩头,两人的衣袖交叠。
“还会打仗么?”她问。
他的眸光侧向她,很肯定地回答:“会。”
待下一次开战,他会随军,离开虎城,这句话他没有说出来,时候未到,没必要往她心头再添一样事。
“大人……”戴缨轻唤出声,之后又改口,“夫君。”
陆铭章微笑着回应她,执起她的手,捏了捏她饱满的指尖:“有话说?”
她张了张嘴,哽在喉头,最后玩笑似的旧话重提:“妾身仍是想问问,是阿缨重要,还是江山重要?”
先前,在戴缨明确问出这句话后,陆铭章没有半刻犹豫地给了回答,阿缨重要。
这一次,他没有。
他看着她,似是要从她的脸上端详出什么,看得细,看得认真,最后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她那双澄明的眼睛吸引了过去。
那双眼很静,很温和,不再像从前,会因为他没有立刻给出回答而恼,也不会因为没给出她想要的答案而嗔。
现在的她,就是静静地看着他,等他的回答。
他抬手,抚上她的眼皮,说道:“阿缨,无论什么时候,都是你重要。”
这个答案在意料之中,并不意外,她抿嘴笑道:“因为大人的这个回答,妾身晚间要给大人一个惊喜和奖励。”
陆铭章精神一振,带着隐隐的期待,血液热起来:“什么惊喜?”
她因为吃药调理,一直不许他碰,后来,又加上一条,说他精气亏虚,不能过度消耗,叫他不得亲近。
这几日有些没滋没味,听她说“惊喜”和“奖励”,已是按捺不住。
“是奖励也是惊喜,既然是惊喜,怎能提前告知。”她说着,往四周看了看,见无人,双手交叠,伏到他的肩头,于他耳边低声道,“待入到帐下,这惊喜就来了……”
陆铭章清了清嗓,一本正经道:“现下晚了,要不回罢?”
戴缨见他那端持的模样,忍住笑,故意逗他:“还早,再坐坐。”
“那……再坐坐……”陆铭章握着她那只绵软的手,一会儿捏捏她圆润的指尖,一会儿又握住不动,再要么,就是十指交握。
月华如水,洒下一片清辉。
“阿缨,下露水了。”他摇了摇她的手。
戴缨点了点头:“哦。”
“回?”他又问。
这一次她没再逗弄,应下了,接着,两人从石台上起身,一路逶迤回了院子。
院子里的丫鬟们见他二人回了,张罗起来,备衣的备衣,备水的备水。
二人先后沐洗,换了干净舒软的寝衣,丫鬟们将沐间清理后,退出了房门。
陆铭章照旧靠坐于床头,手执书卷,看了会儿,目光从书页抬起,穿过隔帘,往外间瞥去。
传来淅沥沥的水声。
他不动声色地将目光收回,再平静地回落于书页。
只是没过片刻工夫,再次抬眼,这次没有看向外间,而是直直看向床尾,并未具体看向某一点,更像是虚着眼神放空自己。
不知想到什么,嘴角带上轻浅的弧度。
恍惚间,外面有了动静,他偏过头,就见戴缨趿着软底绣鞋,身上披着一件广袖水色绢衫,一面拿干巾绞着发,一面往里间走来。
走到隔断的珠帘处,刚准备探手拨帘,又突然折回身,不知做什么去了。
他探脖去看,正待开口唤她一声,问她做什么去,她又走了回来。
“你拿这个做什么?”他看向她手里那本《穴位图册》。
戴缨走到榻边,踢了鞋,手脚并用地爬到里侧,并坐到他身边,再将手里的《穴位图册》在眼下摊开:“这就是妾身说的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