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泞识马,患难识人,」王彦章枯坐石堆,发出一声苍凉的喟叹,「没成想到了最後,竟只有这口残剑与我共患难。」
「王彦章,拿命来!」
杨衮与高行周的怒喝声如惊雷滚滚,震得山谷嗡鸣。王彦章猛一回头,见两骑快马已近在咫尺,不由得万念俱灰,惨呼一声:「我命休矣!」他仓皇cH0U出宝剑,跌跌撞撞地往山G0u深处奔去。那峪中遍布如人头般浑圆的乱石,他左腿带伤,深一脚浅一脚,走三步跌一个跟头,爬起来没跑两步又摔在地上。往昔那尊如铁塔般的猛将,此刻竟成了一只惊弓之鸟,在这狭长的Si胡同里翻滚求生。
杨衮与高行周勒马急停,枪尖几乎抵住他的x膛:「老贼,你还敢动弹!」
李嗣源、刘知远、石敬瑭亦领兵围拢。无数柄明晃晃的利刃在残yAn下交织成网,数百双冷冽的目光如利箭般攒S。王彦章高举双手,残破的甲胄在颤抖中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双腿弯曲,两眼痴呆地望着东方汴梁的方向,突然发出一阵令人心碎的哀嚎。
「大梁王!朱温老主!」王彦章仰天长啸,声震云霄,「臣王彦章本yu辅佐主公扫灭残唐,一统江山。孰料臣在宝J山下一时失智,深陷敌网。臣Si不足惜,只是恨不能亲见主公成就大业了!主公,保重!」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言罢,他朝着东方汴梁城连拜三拜,拜得沉痛,拜得缓慢,拜得如诀别故国山河。风起荒谷,衣甲猎猎,其声凄怆动魄,似有千军万马随之而泣。
拜罢,他回身而立,蛤蟆眼中早无半点生机,只余Si意如铁。目光缓缓掠过刘知远、高行周、李嗣源、杨衮、石敬瑭诸人,忽地厉声一喝:「尔等以多欺寡,倚众而胜,算什麽英雄!王某虽Si,却不折於尔等之手!你们这一仗——胜之不武!」
话音未落,他猛然cH0U出佩剑,反手一抹,血光飞溅,那尊铁甲血人轰然倒地,尘土飞扬。残唐第一夜叉,至此魂归h泉,落幕人头峪。
李嗣源策马上前,面无表情地对军兵下令:「快,割下他的首级,拿去献给父王!」几个军兵领命yu动,却听杨衮猛喝声:「谁也不许动!」
军兵们被这一声虎吼震慑,纷纷僵在原地。杨衮翻身下马,三步并两步跨到王彦章屍首前。他看着仇人的屍身,双目喷火,咬牙骂道:「Si鬼王彦章!你以为自刎而Si,高思继大哥的仇便能一了百了麽?杨某决不轻饶你!」说罢,他挺起火尖枪,「啪啪啪」在王彦章屍身上狠狠补了三枪,方才略泄x中恶气。
高行周亦是红着眼下马,从军兵手中夺过一把单刀,对着王彦章的屍身猛力一挥,斩下了那颗巨大的头颅。他提着血淋淋的人头,两行清泪夺眶而出,对天长号:「爹!孩儿总算替你报仇了,你老人家在九泉之下,可以瞑目了!」
李嗣源看着这一幕,沉声吩咐道:「寻个地方,将王彦章的无头残躯就地埋葬。存勖,你即刻带上这颗人头回宝J山献令。余下将士,随我杀回梁营,一举荡平残寇!」
梁军主帅既亡,那一众原本仗着王彦章威风的残兵败卒,瞬间如惊弓之鸟,丢盔弃甲者不计其数。唐军各路JiNg锐势如劈竹,铁蹄踏处,梁营连火带烟,尽化作瓦砾残垣。
李嗣源策马巡视降卒,忽见乱军深处有两名亲兵打扮的人正缩在Si人堆里瑟瑟发抖。他定睛一瞧,那一双原本冷若冰霜的虎目陡然爆发出冲天杀气,厉喝一声:「康君立!李存信!你们这对丧家之犬,果然躲在这里!」
那两人被揪出时,早已软得如两滩烂泥。想当年,这二人因妒火中烧,定下毒计诬陷十三太保李存孝谋反,更趁晋王宿醉,假传圣旨以五牛挣Si大梁第一猛将。事发後,二贼连夜叛出并州,投奔杀子仇人朱温。朱温本就忌惮李存孝,听闻此讯大喜过望,竟厚颜收留了这两名逆贼。此番王彦章出兵,二贼本想在帐下苟延残喘,孰料天网恢恢,终在宝J山下落入故主之手。
半个时辰後,中军大帐中晋王李克用高坐金交椅,正端详着李存勖捧上的王彦章首级,那颗硕大的头颅纵然气绝,依然透着GU凶悍杀意。忽听帐外铁链哗啦作响,李嗣源如拎Si狗般将二贼掷於阶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李克用先是一怔,待认清那两张面孔,他猛地一拍帅案,「砰」的一声,案头砚台震落在地。他长身而起,须发皆张,双目直yu喷火:「逆贼!康君立,李存信!你们当年害我存孝,卖主求荣,我寻遍天下不得,不曾想今日你们竟自投罗网!」
「父王饶命!父王饶命啊!」康君立膝盖撞得青砖咚咚响,涕泗横流道,「当日都是李存信这厮教唆,说存孝若在,孩儿们永无出头之日,孩儿是一时猪油蒙了心呐!」
「康君立,你血口喷人!」李存信见生路已断,索X面目狰狞地反咬一口,「当日分明是你嫉恨存孝夺了你的兵权,连那五牛挣Si的法子,也是你为了让他Si无全屍才想出来的!」
李克用听着阶下这对畜生互相攀诬,往昔与存孝父子情深的画面一幕幕闪过。那等顶天立地的英雄,竟Si於这两个卑劣小人之手!晋王悲从中来,仰天哀号:「存孝啊,吾儿!你若泉下有知,且看为父今日为你生啖这二贼!」
李克用猛然抹去老泪,面sEY沉如铁,语声中透着刺骨寒意:「众将听令!在宝J山坡前搭起灵棚,正中立存孝灵位,左侧立高思继将军灵位。今日,我要用这三颗狗头,祭我大唐英灵!」
少顷,残yAn如血。
宝J山前灵烟缭绕,众将肃穆而立。高行周双手捧着杀父仇人王彦章的首级,跪於灵前泣不成声。而那一侧,康、李二贼已被生生割下首级,供在李存孝的灵位之下。
但这还没完。李克用余怒未消,叱令军兵将二贼的残躯倒挂於枯木之上,周身缠裹麻布,灌入松脂火油。随着晋王手中令旗一挥,两团火光冲天而起,二贼的灵魂在凄厉的哀嚎声中随烟而散。
这一夜,宝J山风声萧瑟,似有英灵在空谷中长啸应和。血仇终报,尘埃落定。
祭奠礼成,李克用大宴三军,席间yu封杨衮为指挥使。杨衮却推杯起身,百般推辞。李克用面露惑sE,温言问道:「杨壮士此次入峪杀敌,功勳卓着,何故不愿受封?」
杨衮神sE萧索,诚挚答道:「小弟当年违背家父严命,离家远行,本意只为寻访名师艺成即归。只因心中那GU狂气不灭,非要与十三太保争个高下,才迁延至今。败在存孝手下後,我方知人外有人,太保英雄重英雄,对我手下留情,杨衮感佩五内。後闻存孝惨Si,师兄遭难,我便将这二仇化作一恨。如今仇恨已了,愿望已足,我实无心仕途。俗语云父母在,不远游,我离家多载,已是不孝,此番只想归乡奉养双亲,终老林泉。」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李克用见他归心似箭,亦不强求,当即传令摆下饯行酒。席间,刘知远持盏问道:「二弟,前番在高升店,你为何不辞而别?」
杨衮面上一红,有些赧然地笑道:「非是小弟失礼。实在是报仇心切,一想到若不亲手格杀王彦章,便觉心中这口恶气难平,故而先行了一步。」
刘知远闻言,指着他哈哈一笑,打趣道:「二弟先行一步,最後却怎地没亲手取了他X命?」
杨衮亦随之自嘲一笑,叹道:「虽未亲手杀他,可在他Si後狠狠补上三枪,倒也痛快了。如今细想,王彦章虽J诈残忍,却有一桩好处——他知晓进退。当年不敌存孝,便隐忍十年不出,课谓自知。我杨衮却X如烈火,专拣y钉子碰,碰得头破血流亦不肯服输。这份倔强,如今看来,论X格武艺,我终究还是稍逊他一筹。」
这番自省,令席间众将皆收敛了笑意,对其风骨更添几分敬重。
当夜,杨衮与刘知远、高行周抵足而眠。帐中灯影摇曳,风声微动。刘知远低声问道:「二弟,你辞官归乡,难道真是为孝道?」
杨衮静默片刻,方在黑暗中轻声答道:「尽孝不假。但今日中原鼎沸,九州无主。我观诸将之中,唯大哥气象沉雄,有帝王之姿。若将来天命在你,我杨衮自当出山效命,扶保一代明君,建一统之世。」
刘知远闻言,失笑而摇头,连声道:「兄长一介布衣,岂敢妄生此念?人间龙庭,岂是凡骨所能问津。」
言罢,三人皆沉默不语,惟听帐外夜虫低鸣,山风阵阵。此夜无语,却似冥冥中天意已定。日後乱世风雷震响,果如杨衮所言——刘知远於後晋倾覆之际乘势而起,建号大汉,一统河北。而那隐於西宁的布衣杨衮,亦应誓言再出,佐之开国。
次日天明,山林雾气未散,草叶晨露犹浓。杨衮收拾行囊,入帐拜别晋王李克用,辞意坚决。刘知远与高行周执手相送,一路至宝J山麓。临别之际,三人默然良久,泪Sh衣襟,终是无语。风动旌旗,暮sE苍茫,杨衮孤身背剑,望西宁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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