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光,总是带着一种不讲道理的穿透力。
雨后的阳光尤其如此。
并没有拉严实的窗帘缝隙里,一道金色的光柱斜斜地射入室内,恰好打在床尾那堆乱糟糟的衣物上。
昨晚那场恐怖的雷暴已经彻底消失了,窗外只有几声清脆的鸟鸣,显得格外安宁。
艾莉丝是在一阵暖意中醒来的。
这种暖意和以前睡在稻草堆里那种湿冷的醒来方式截然不同。她感觉自己像是泡在一个恒温的温水池里,舒服得连脚趾头都不想动一下。
她迷迷糊糊地蹭了蹭脸颊。
触感有点奇怪。
不是柔软的枕头,而是一种带着韧性的、温热的、稍微有点硬度的东西。而且……还有点扎人。
那是……布料的纹理?
艾莉丝睫毛颤了颤,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入眼的是一片深色的衣襟。
视线上移。
那是解开了两颗扣子的衣领,以及一段线条流畅、有着性感喉结的脖颈。
再往上。
是一张棱角分明、带着些许青色胡茬的下巴。
艾莉丝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并没有立刻转动起来。她眨了眨眼,紫色的瞳孔里满是刚睡醒的茫然。
这是……哪?
这个“枕头”为什么会起伏?为什么会有心跳声?
等等。
心跳声?
昨晚的记忆碎片,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的胶片,瞬间涌入脑海。
雷声。尖叫。发疯。咬人。
还有那个不顾一切冲进黑暗里抱住她的人。
“我在。”
那个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艾莉丝彻底清醒了。
她的身体僵住了,眼珠子一点点往下移,看向自己的现状。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得她魂飞魄散。
她整个人正像一只树袋熊一样,手脚并用地缠在莱恩身上。
她的左腿极不淑女地横跨在莱恩的腰上,膝盖甚至顶到了……某个不可言说的地方。她的双手死死抱住莱恩的一只胳膊,而那只手……
那是怎么回事?
她的手指和莱恩的手指,正紧紧地扣在一起。
“唔……”
艾莉丝感觉自己的头顶要冒烟了。
她……她竟然睡了主人?
不,是和主人睡了?
而且还是以这种几乎要把对方勒死的姿势?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向莱恩的脸。
莱恩还在睡。
平日里那个总是有些严肃、眼神深邃的医师大人,此刻看起来竟意外地柔和。
阳光洒在他的侧脸上,照亮了他眼下淡淡的青黑——那是昨晚被她折腾出来的证明。他的睫毛很长,安静地垂着。
而在他的下巴和脖子上,有几道触目惊心的红痕。那是新的伤口,还渗着血丝。
那是她抓的。
视线再往下移,那个解开的领口处,隐约能看到一个清晰的牙印,周围一圈都紫了。
那是她咬的。
艾莉丝的手指颤抖了一下。
一种巨大的、酸涩的愧疚感涌上心头。
她是个坏孩子。她是个疯子。
他救了她,给她吃糖,给她穿袜子。可是她却把他伤成这样。
如果是在以前,犯下这种罪行的奴隶,早就被拖出去乱棍打死了。
可是……
艾莉丝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那只大手里没有任何要惩罚她的意思。相反,即便是在睡梦中,只要她的手指稍微动一下,莱恩的手指就会下意识地收紧,像是怕她跑掉一样。
那种力度,温柔得让人想哭。
这不是梦。
这是真的。
昨晚那场足以吞噬她的噩梦,真的被这个男人用胸膛挡在了外面。
他是认真的。
他说我在,就是真的在。
艾莉丝感觉眼眶有些湿润。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惊慌失措地跳下床跪地求饶。也没有尖叫着缩回角落里发抖。
在这个充满了阳光和薄荷味的清晨,在这个男人的怀抱里,艾莉丝第一次战胜了那种深入骨髓的奴性本能。
她不想跑。
哪怕会被骂,哪怕会被嫌弃,她也不想离开这个温暖的源头了。
艾莉丝红着脸,咬着下唇,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她没有松开那只手。
相反,她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的身体往上挪了挪。
动作很轻,像是一只偷吃的小猫。
她重新把脸埋回了那个坚实的胸膛里。
脸颊蹭着那种粗糙的衬衫布料,鼻尖嗅着他身上那股令人安心的味道。
“咚、咚、咚。”
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艾莉丝满足地闭上了眼睛,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极浅、极浅的笑容。
那是信任。
是把自己的全部身家性命,都交付给另一个人的信任。
莱恩先生。
谢谢你。
谢谢你抓住了我。
……
这种温馨得让人不忍打扰的氛围,并没有持续太久。
或者说,命运总喜欢在最甜蜜的时候来点小插曲。
“咚、咚、咚。”
一阵节奏感极强的敲门声,突兀地从楼下传来。
那声音穿透了地板,打破了二楼卧室的宁静。
“莱恩医生!莱恩医生在家吗?”
一个中气十足的大嗓门在楼下喊道,“我是老约翰!你要的衣服我给赶出来了!这鬼天气终于停了,我就赶紧送过来了!”
那是镇上的裁缝。
床上的莱恩眉头皱了皱。
敲门声响起的瞬间,他的意识就已经苏醒了。
他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灿烂的阳光,以及……怀里那一团软乎乎、暖烘烘的东西。
他低头。
正好对上了艾莉丝那双慌乱抬起的大眼睛。
两人的脸距离不到五公分。
此时此刻,他们依然保持着那种像连体婴一样的拥抱姿势。十指相扣,腿脚交缠。
被子因为刚才的动作滑落了一半,露出了两人衣衫不整的样子。
特别是艾莉丝,那件衬衫的扣子松了两颗,露出了大片雪白的锁骨和肩膀。
“呃……”
莱恩的大脑卡壳了一秒。
楼下的敲门声还在继续,甚至更急促了。
“莱恩医生?还没起吗?那我可进来了啊!门没锁!”
“咔哒。”
楼下大门被推开的声音。
老约翰是个急性子,而且和莱恩很熟,根本不把自己当外人。
脚步声开始往楼梯这边走来。
“莱恩?你在二楼吗?”
床上的两人大眼瞪小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