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奘,孤零零地站着像个不知死活的靶子。
他方才听完了观音的话。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荒谬。
大乘真经在西天大雷音寺,能解百冤之结,能消无妄之灾。尔等佛菩萨又可显化!
佛祖念诸众生皆是我子,但南赡部洲众生苦难,贪淫乐祸,多杀多争。
佛祖既有如此经文,既有无上神通,为何不亲自传法?为何不派菩萨送经?
非要让一个肉体凡胎,跋涉十万八千里,历经九九八十一难,去“求“取?
这叫什么佛?
这叫什么慈悲?
佛祖高坐灵山,明明有经不传,非要设下九九八十一难,让取经人一路受苦。
这是度人,还是耍人?
这是慈悲,还是傲慢?
若这便是此世的“佛”......
那便是伪佛。
他玄奘,不跪伪佛。
半空中,观音菩萨并未多言。
但在旁的木吒,眉头一皱,厉声断喝:
“那和尚!见了菩萨真身,尔为我佛门弟子,为何不拜?!”
玄奘昂起头,迎着木吒那仿佛要吃人的目光,微微一笑。
“行者莫怪。”
“贫僧并非不敬菩萨。”
玄奘微微垂眸,语气中带着一丝沉重:“而是贫僧有一疑问,望菩萨解答。”
木吒冷哼:“你有何疑?”
“菩萨方才说,大乘真经能解百冤之结,能消无妄之灾,可以劝人为善。”
“贫僧斗胆问一句——”
“既有如此妙法,佛祖为何不传?”
木吒微微一顿,眉间怒气未消,但却被这言语中莫名的气势所压制。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都抬起了头,满脸震惊。
这和尚......竟敢质问菩萨?
玄奘却仿佛没有察觉周围的骚动,继续说道:
“南赡部洲众生苦难,佛祖念诸众生皆是其子,这是菩萨亲口所言。”
“佛祖神通无量,既有真经妙法,又视众生为子,为何不派菩萨送经东来?为何不亲自传法度人?”
“跋涉十万八千里,历经千难万险,去'求'取真经?”
“皆因法不可轻传乎?”
“众生愚昧,便应受苦吗?”
“若贫僧取不回真经,那南赡部洲便永无正法吗?”
“为佛岂可端坐莲台之上,任世人受苦?”
玄奘的声音陡然拔高:
“这是度人,还是戏人?”
“这是慈悲,还是傲慢?”
全场死寂。
连风都似乎停了。
木吒的脸涨得通红,正要出手惩治这狂僧。
但观音菩萨抬手,制止了他。
菩萨的目光深深地看着玄奘,神色莫名。
观音开口,声音宏大平静,听不出喜怒,响彻长安城上空:
“那依你之见,世尊该如何做?”
玄奘双手合十,神色庄重:“贫僧愚钝,不敢妄议佛祖!”
“但贫僧以为,真正的佛法,不该藏于灵山之巅,等人来求。”
“真正的慈悲,不该高高在上,俯视众生。”
“若贫僧有一日得悟大法,必当行走于世间。”
“逢人便说,遇苦便度。”
“哪怕只能救一人,也好过坐拥真经妙法,无动于衷。”
说到这里,玄奘单掌行礼,颔首道:
“菩萨问贫僧可愿西天取经,贫僧愿往。”
“但贫僧此去西天,不仅是去'求'经。”
“贫僧还要去见见佛祖,问问他——”
“传的是什么经,赐的什么法,做的什么佛。”
只见玄奘头微微低下,身躯微躬,浑身散发柔光,合十念道:
“我观众生,举心动念,无非是罪。”
“脱获善利,多退初心。”
“若遇恶缘,念念增益。”
“是等辈人,如履泥涂,负于重石,渐困渐重,足步深邃。”
玄奘的声音低沉,丝毫没有之前诵经的韵律感,倒像是一个将要出发的赶路人在低声抱怨路难走。
“若得遇知识,替与减负或全与负,是知识有大力故,复相扶助,劝令牢脚。”
“若达平地,须省恶路,无再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