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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9.父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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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走后,他再也没了睡意,躺在卧室侧厅的沙发上对着半掩的窗户发呆。他的浴袍敞开露出胸肌,绸缎娇贵的面料轻易地留下许多痕迹,甚至留下了云子攥出的印痕。

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跟云子相处,他对云子没有任何多余的期待,只是希望她能够少制造点麻烦,少让他丢脸。即使要求如此简单,云子照样我行我素。

其实不论在童年还是少年,他都是同龄人中早熟的那个。明眼人都能看出他的自傲和矜持,因为他从不肯对着陌生人展示太多非必要情绪。

丰道凌深刻的认为,展示情绪给不相干的人,甚至是不恰当的人,无异于裸奔。

就像他从不会跟吴闵和童天说家里的事,也不会和丰自仁和云子说他学校的事,更不会和自己身边的佣人说些除工作以外的话题。

丰道凌慢热、孤独,但他从不觉得自己不合群,哪怕他总是自上而下的,用上帝视角审视周遭的一切,在这之前,他从不感到孤独,因为他知道,他能控制一切。

控制情绪、控制容貌、控制身材、控制行为甚至控制这个家的运转。

只要让这些玩意儿走在合适的轨道上不偏离,他就永远是那个得体的丰少爷,而不是任由云子欺辱的、依旧被她当作孩童糊弄的对象。

他的眼泪从眼尾落下,滑进浓密的鬓角。他真的觉得自己不应该在乎云子的死活,他只想要安稳的体面的生活而已,怎么就这么难──

脑海中不合时宜的想到一个人,一个他本应该早就切断联系且发誓这辈子再也不要和她扯上任何关系的女孩。

他又不是贱胚子,没必要在她三番五次拒绝后还眼巴巴的凑上去“强制爱”。

他只是…只是很突然的想起她,他想起展眉带给他的感觉…如此温顺踏实,如此真实。

说起来很奇怪,丰道凌这短短十七年人生没对谁的人品有过特别正面评价。展眉是为数不多他认为有端正人品的、正直的好人。

一个好人对丰道凌来说代表什么?

对所有人保持善意,包括欺负过自己的人是件很难的事。并不是所有在展眉那个位置的弱者都能保持她这种心态。

丰道凌扪心自问,起码自己是做不到的。

她有时候会撒些小谎他心知肚明,但她从来不在大事上撒谎骗人。偶尔的谎言也是因为真的让她恐惧到认为自己要受到严重伤害才被迫撒谎。

因为展眉每次撒谎后看起来比被骗的人压力还要大。她是如此轻易的就能被丰道凌这样的人精看穿。

他很孤独的相信,这个世界上只要有人肯了解展眉,就不会不喜欢她。但他却不认为自己也是那种“只要被了解就会被喜欢”的人。

展眉永远在乎身边的人的感受大于自己的感受,愿意牺牲自己的利益满足大家的需求。

他时常会疑惑展眉这样的好人为什么会被班级孤立,但又不愿意真正介入那些琐碎的矛盾,所以想来想去也只能得到一句“世道不古”的感慨。

突然有点想她,如果今天换做是她在──绝对不会忍心让自己陷入这样一个挣扎无依的境地。

不…她会杜绝一切干扰,她会乖乖的在家做自己一个人的“展眉”。

展眉从来不贪心,她想要的东西他给得起。不就是世俗意义上的忠诚吗?不就是毫无保留的绑定吗?

他忽然好想得到展眉无条件的奉献——像孩子从母亲那里得到的那种。他想要的是展眉永远只为他考虑,永远只爱他,将自己与外界主动隔绝开,就是为了不让他受到伤害。

他想着想着眼角不自觉的发涩了,为自己想像出的爱情而动容。

但他真的不想再联系展眉了,和她相处让他太受挫。他可以忍受权力的追逐和情爱的拉扯,但他无法接受唯一一个算得上真心喜欢的女孩竟然十句中有九句在撇清和他的关系。

好久没联系她了,数数日子又是三个月过去,从初春到初夏…凭什么每次都要他主动!他也生出了些孩子气,完全忘记是谁当初真正下手实施了强奸。

那是强奸!不是强吻…

但他才不管那些有的没的,只沉溺在自己难得一见的脆弱中,自怨自艾,险些无法自拔。 他终究没有联系展眉,而是独自躺在沙发上,对着一扇半掩的窗户,在独白中完成全部情感宣泄。

时针跨过最后一格指向十一点,门被敲响。

笃笃笃。力道适中的三声轻敲。丰道凌从想象中回神。他抹了一把脸,将那些湿意连同脆弱一起擦去。没急着起身,只是吩咐了句:“进来──”

他头也不回,径直说道:“把我衣柜里那套蓝色平驳领的杰尼亚熨好,再对一下那块铂金pp”

晓哲将托盘中的红茶摆放在茶几上,恭敬的说了声“好的”。虽然主人没有吩咐但他还是自作主张再多问一句:“您今天打领带吗?”

“不用了,休闲一点,今天只是和我爸吃个午餐而已,下午我就回来。”他说完后顿了顿,“不,算了,拿那条青色的口袋巾来。”

可能这番打扮在外人看来有些隆重,但他不想在丰自仁面前留下话柄。他永远要求自己做到最好,就是为了不给任何人说闲话的余地。

包括自己的父亲。

哧──算了吧…父亲…呵呵。

他和丰自仁的关系比陌生人好不到哪儿去。不过就因为这不远不近的关系,让他得以在丰自仁面前保留点自尊,不会像云子那个疯女人一样搅得一团乱。

丰道凌将丝绸浴袍丢开,光着身子进淋浴间又重新洗了个澡,快速将自己的胡茬刮干净,又重新给头发打了发蜡,擦了一点点清爽的古龙水。

他嘱咐晓哲将外套拿到下面去,等他吃完早餐再穿,他可不想在出门前就把衣服弄皱。

和展眉那种极端不在乎自我形象的人比起来,他简直有些过了头。

他的早餐一般很固定,一点炒鸡蛋、法棍和一杯意式浓缩,他比平常多喝了一杯红茶,将墨镜戴上后才堪堪遮掩住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