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耳边有另一道声音在指导他:“台长,伤口这么深,要多包几圈才行。”
对,要多包几圈。
他的手指机械性地动作着,一圈,两圈,三圈……
他的动作慢了下来,呼出的气扑回了脸上,是湿润的,布满铁锈气的,热烫的。
他越来越无法呼吸了。
这一刻,手下原本柔软的棉被触感骤然变成了轻薄沙沙的质感。
他停住了手,醒悟过来,开始疯狂撕扯那塑料袋。
最里面一层塑料袋顺着血液的润滑,早已紧紧贴合着他凿出来的创口与脸皮,他一撕扯,“撕拉”一声,他好像撕下了什么。
他摸了摸,摸不出来。
因为那疼痛与肚子和头骨处的疼痛相比,已经算不得什么了。
头上还是有塑料袋黏着,他一层层地剥着。
身前也有个被塑料袋罩住的女人朝他走来。
“周晶。”
他好不容易剥离的塑料袋,不要再给他套上……
“不要!!”甄台长连滚带爬摸到门边,打开了门。
望着走廊里一扇扇敞开的门,他用力摇头,他不要再进任何一间房了。
可不过错眼的瞬间,火焰竟然已经蔓延到了他面前,高度炙烤将他逼进了前面的一间房里。
关上门,火焰顺着门底的缝隙,还在不断向里试探。 门外似乎传来了周晶,冯冉冉和吴絮的声音,此起彼伏:“台长,你在里面吗?我们可以进来吗?”
一双双黑色的眼睛顺着门缝朝里窥伺着。
他用仅剩的裹满鲜血的手捂住了嘴,狼狈地在地上翻滚,不断后退着。
他要藏起来,藏起来!
“台长!快点,藏在这里!快点,她们要进来了!”有人招呼他。
他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立刻打开衣柜的门钻了进去。
衣柜太过狭小,里面还藏着另一个人,就更拥挤了。
甄台长的生命力是如此旺盛,遭遇了这么多磨难,他依然活着,他深深地为此感到骄傲。
然而下一秒,看着旁边那人,发痛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了一个熟悉的场景。
他破损的喉咙里艰难地吐出一个名字,“赵,千。”
身旁沉默着的少女凑了过来,声带毁坏般嘶哑:“台长,你还记得我。”
她在笑,可那沙哑的笑声听得甄台长更痛了。
“闭嘴!闭嘴!!我叫你不许再笑了!!!”
甄台长一把掐住对方的脖颈将她摁在了柜壁上,赵千却毫无反抗。
望着他那只发抖使不上劲的右手,反而依旧笑嘻嘻说:“用衣架,台长,用衣架。”
几根绞合的衣架递到了他面前,他缓缓握住了,然后骤然套到了赵千的脖子上,抵着她,另一只手拼命地向后扯。
他头脑发晕,不知痛感。不,还不够,赵千还在笑呢。
衣架要散开了,他便撕扯着柜子里的裙子,用碎布条勒着衣架,继续撕扯。
即使这样,赵千竟然还在笑,犹如魔音贯耳,他要疯了。
是因为衣柜里太小了吗?他快要喘不过气了。
甄台长仰着脖子,翻着白眼,余光望着赵千那张笑着的脸,缓缓用力低下了头。
他看见自己的手,正握着衣架向后拉扯,而衣架,套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濒死之际,他倏然松手,爆发出一阵剧烈呛血的咳嗽。
赵千突然不笑了。
甄台长恐惧地推开柜门要跑出去,可脖子上缠着的布条却被她握住了。
他拼尽全力挣脱,滚出了衣柜,然后用力将衣柜推翻,自己爬向了门口。
打开门,火焰迎面而来,那些女人们都站在各自的宿舍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这一回,他不会再进入任何宿舍了!
他甩开手背上舔舐上来的火舌,不知疲倦地向前跑着。
鞋子已经不知去哪了,他的脚底似乎已经被烫熟了,无所谓,再快点,再快一点……生命力旺盛的甄台长不要死! 转眼,已经跑到走廊尽头了。
鲜血糊住了他的眼睛,但他看到了希望。
他的头被烤得好烫,前面是卫生间,卫生间里有水!
他一下子又有了力气,冲进了洗手间里,第一时间打开了水龙头。
可水龙头里没有水。
他咆哮着,感受到身后追上来的火焰,又打开了另一个。
也是空的。
水,哪里还有水?
他慌乱地跑进了厕所隔间。
看着便池里的那一点点水,发着烫的甄台长毫不犹豫一头便扎了进去。
不行,一点都不凉快。他正要起来,可肩上,好像有谁在踩着他。
他的头被死死卡在畸形管道里,想要挣扎,却因肩上的力量动弹不得。
他的头脸浸泡在这一点点水里,可这一点点水,也足以将他溺毙了。
甄台长的意识再度涣散,这时,他的脑子里跳出了另一个名字,一个相比其他人,在记忆里更为新鲜的名字,于珊。
他被挤扁的嘴唇嗫嚅着,只吐出一些带血的水泡。
要不然就这样死去吧,让这些痛苦到此为止。
他从头到脚,没有一处是不痛的。
可就在这时,肩上的那只脚似乎松了。
求生的本能还是让他用力爬了起来,身后,于珊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甄台长大口吸着空气,看着两人的距离,立刻推开她就要朝外跑。
可跑到门口,他却停住了。
门口不仅泛着滔天的火焰,还站着五个女人。
她们都用与于珊如出一辙的表情看着他。
甄台长意识到什么,摇着头,“不要……不要……”
模糊间,他想起了自己一次次的施虐、一次次的威逼胁迫时,也曾经听到过无数声绝望的不要,他听了吗?他停下了吗?
没有停下。几把凿子飞来,将他的肩膀与脚踝直直钉在了墙上,然后沿着钉着的四个点,“铛”“铛”“铛”——犹如铁匠打着马蹄铁。
他的嘴里被塞了一把又一把的药,喂猪一般填着他的胃。不,填不满的,因为就在不久前,他可是亲手将自己的胃抓破了。破了个洞的胃,那些药片又会漏去哪里呢?
猪的肚子完全胀大了起来,嘴里还鼓囊囊塞着一大把药,下半身却一点点被火焰烘烤着,气泡,破裂,油脂顺着皮肤的纹理一点点滴落,落在火焰里,发出噼啪声响。渐渐的,表皮烤得微焦发脆,散发出肉香。
可猪自己却闻不到了,口中连求饶的呜咽都尚未发出声,一层又一层的塑料袋就套在了头上,口子被紧紧扎住了,贴合着他已经剥落过一层的皮肤,为他长出了一张新的,光滑透明的脸。
无声无息的,他的脖颈给勒住,铁丝深深地没入了他粗糙的皮肤,前后摩擦着,像是一只割草机愉快地工作,将不听话的杂草一点点割碎,瞬间,草汁飞溅,屑肉横飞。 每当火焰快要漫布全身时,就有一瓢水从天而降浇灭,接着火焰便继续烘干,炙烤。
翻来覆去,甄台长已经完全不知自己是否还活着,亦或是身处地狱,更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
耳边消声,恍惚间,一切都停了。
他趴伏在地上,浑浊涣散的红色眼珠转了一下,他的右手还能动。
下一轮折磨又要开始了吗?
凭着仅剩的力气和思维,他一点点向前爬着,依旧想要逃离。
终于,视网膜感受到了光亮。
与此同时,他的身体好像凌空了。
“啪”!
好清脆的一声,烤得脆脆的皮肉一下子在地上摔裂了。
直播画面到这里定格住。
“本期幸福电视台《社会观察》的特别节目,到这里就结束了,各位观众朋友们,我们下期再会。”
大火彻底熄了。
玩家们抬着头,看着楼上,那些灰色影子逐渐消散。
肖主任摘下黑框眼镜,看了许久,才收回了视线,播出了一个电话,平淡的表情,说出的语气却慌乱:“治安官!治安官快来!”
“这里是幸福电视台!我们的宿舍大楼在直播时发生了火灾!”
“人员伤亡?有,有一个。”顿了顿,她低下了声音,嗓音沉痛:“我们的甄台长,在这次火灾中,不幸罹难。”
“请你们快来吧。”
电话挂断了,肖主任重新将眼镜戴上,望着面前的实习生们。
郎星将怀里乖乖捂着眼睛的明澄交给了杨昭宁,随后打开手机,走到了碎块前。
屏幕上,是鲜红跃动的收视率截图,数字高得吓人。
他俊朗的眉眼无波无澜,淡声说:“瞧,甄台长,我们做到了。这一期节目的收视率,幸福电视台打破了希望电视台创下的记录。”
“观众们说,这真是一场世纪直播呢。”
郎星的嘴角一提:“现在,高兴的你应该不想再惩罚我们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