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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起微澜(二) 用手和眼睛丈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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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晌还家?,知柔走到澹玉苑稍坐片时,又去了樨香园。

这些年,林禾足不出户,知柔劝得?嘴皮子都要磨烂了,她依旧不听。却因此,许月鸳对她二?人的态度略有改变,只要知柔不去惹事,不给宋府蒙羞,日子倒也?能这么过着。

知柔担心林禾长久如?此,心里闷出毛病,故而每日都要陪她说足半晌,将所见所闻都灌与她。

待谈尽出来?,身?后忽然?有声音道?:“宋知柔!” 她驻足回首,有礼地候在一侧,等?人走近了,方问:“三姐姐。怎么了?”

宋含锦乜她须臾,潺湲道?:“江府的人又来?了,说他们姑娘约你多次,你总推脱。她们姑娘生气了。”

知柔微讶,抬眼与宋含锦略含戏谑的眼神对上时,很快又平复下来?:“三姐姐唬我呢?”

宋含锦今年十五的年纪,眉若弦月,肤如?凝雪,一双眼浓黑隽美,仿佛可以言语,是真正的花容月貌。

她眼角稍瞥:“谁唬你。”边走边道?,“你成日不在家?里,就在起云园,我看?那儿才是你家?。我让江府的人回去转告他们主子,以后别来?宋府寻人,要寻你,就去起云园寻。”

“姐姐真这么说了?”知柔眉峰紧蹙,垂眼低低嘟囔,“师父不喜叨扰。”

“不喜叨扰,”宋含锦一嘁,睇她道?,“那你去做什么?”

知柔微垂的脑袋慢慢抬起来?,先惑后喜:“姐姐这是……舍不得?我呀?”

宋含锦眸光轻闪,随即冷哼一声,刻意将话说得?不紧不慢。

“我是恐你在外败坏我宋府名声。二?姐姐正与卫国公府议亲,若因你的举止,损了二?姐姐的婚事——谁饶得?了你?”

宋含煦业已出嫁,长房夫人陈氏舍不得?宋含茵,这才拖了一年。原定下的崔家?公子在外宅蓄妓,长房大怒,退婚之后,陈氏又为宋含茵挑来?拣去,这才议下卫国公府的小儿子。

前前后后,属实不易。倘或真因知柔某处不端,坏了这桩亲事,就算宋老夫人出面也?保不了她。

知柔闻言,刚提起的笑?脸淡了下去,只顾望着别处缓走,不再言声。

宋含锦斜她一刹,声音听上去柔缓了些:“我早与你说过,若想习武防身?,大可以让哥哥教你,何必每日跑到别人家?去。”

还跟魏元瞻一块儿,也?不嫌烦。

知柔随口回道?:“大哥哥忙,我哪敢打?搅他。”

“这是什么话?哥哥教你,那不是顺带手的事儿?”

此言一出,将知柔惊得?颜色大改,羽睫颤动两下,竟伸手捉住她,把她掣得?停了下来?。

“姐姐没跟大哥哥说过吧?我是真不敢,三姐姐,你就放过我……”

衣裙稍滞,狭起一段促风。宋含锦往她脸上睃了两眼,对她的失态有些愕然?。

“哥哥能吃了你怎的?”

宋含锦眉棱轻挑,未几,倒笑?了笑?:“瞧你平日浑身?是胆,一听见‘哥哥’,竟怵成这样。哥哥有这么吓人吗?”

“不是……”

知柔不想就此多言,连忙转了话锋。

“三姐姐,今年春宴我能不去吗?吟诗作赋非我所擅;那些贵女公子也?没想交游于我,自然?,我也?不想认识他们。”

去岁春宴,知柔如?旧与宋含锦同去。年年都有的场合,该认识的人也?认识得?差不多了,哪有什么新鲜面孔。

却说那些贵女总是多忘。

每回见了知柔,必先惺惺作态地问她身?份,然?后再佯想一会儿,讥诮道?:“哦,记起来?了。宋……四姑娘呀。”

宋含锦知道?她的难处,可她赴宴与否,不是自己能决定的。

“你可向母亲禀过?”宋含锦问。 知柔:“母亲没应。”

宋含锦默了默,许久才道?:“我再帮你问问母亲。”

“谢谢三姐姐!”

二?人一行说笑?,穿过园拱门,再往前走,进了绝珛。

先前,宋含锦不许任何人私自进她院中是为了郑娘子。而今郑娘子不在,便也?撤了命令。

她和知柔很聊得?来?,时常夜里都睡在一处,现在的知柔踏足绝珛,便跟回自己房中似的,早无禁忌。

过几日是江洛雅的生辰,知柔作为朋友,应该将礼物提早备上。

记起方才于廊下所言,她转头问道?:“三姐姐,你说洛洛生气一事,可是真的?”

“我哪知道?。”宋含锦对江洛雅此人其实不算喜欢,莫名的,还有些敌对。

眼下,她失去兴致,面容陡地寒了几分:“她家?下人如?此一说,我如?实转述,你不信,自去找她好了。”

放在平日,知柔自能听出她的弦外之音,可涉及江洛雅,人竟变得?莽撞了些,攒着眉头起身?。

“我现在去。”

“站着!”宋含锦轻叱道?。

瞧她住步,握在椅手上的拳头稍松开来?,端正腰身?。

“父亲说了,我身?为你的姐姐,对你的行为有纠察之责。现天色已晚,你还想私自出府么?”

知柔转过背,稍稍抬首,望见她在烛光下清冷的面庞——隐去笑?容后,眼神颇具威仪。

知柔敛睫:“三姐姐教训得?是。”

翌日,家?塾散学,知柔迈到檐下等?宋含锦。

春阳落在少女肩头,金灿灿的,返照出几缕暖意。

宋含锦与知柔约好,今日陪她去琉璃街为江洛雅挑选礼物。

是以,鸣钟一响,宋含锦叫人取来?帷帽,到檐廊底下喊知柔。

魏元瞻出来?时,撞见的正是这一幕。

她和宋含锦结伴,今日是不打?算再回起云园了。

恰巧盛星云从后面踱步上来?,在魏元瞻身?畔轻笑?:“叫你昨日招惹她,瞧,人不理?你了吧。真是,让一让她怎么了?”

昨日种种,他分明尽收眼底,居然?还能说出这样的鬼话。魏元瞻剔着眉,忍不住反问一句:“我招惹她?”

盛星云笑?笑?未答。

他拍一拍魏元瞻的肩,道?:“走吧。你去起云园,还是跟我一起下馆子去?”

马车停在琉璃街北端,知柔先跳下去,抬手扶宋含锦。垂纱轻晃,虽有风袭扰,仍将她的面孔遮挡得?严严实实。

知柔拧了拧眉:“三姐姐,你从前出行也?不戴帷帽,今日是因为和我出来?……才如?此吗?”

她的话分毫未折,直意便是:与她同行丢人了。 像是听到什么不经之语,宋含锦的声线自纱下传出:“你开什么玩笑?。”

她是怕撞见江洛雅。

不知怎的,她与江洛雅之间有些难以言喻的劲儿,仿佛暗中杠上。

因此,她帮四妹妹给江洛雅择礼一事,决计不能叫人知晓,而且要挑,就要挑个最下乘的送去江家?,气一气那位“洛洛”姑娘。

进了玉器铺,眼尖的伙计观她二?人气度不凡,忙几步走上前,殷勤地招呼她们。

宋含锦对玉颇有研究,无须推荐,自顾自地观赏起来?。

“这有点意思,像魏元瞻先前送你的那只木龟。”她突然?说道?。

知柔尚未搭眼,听闻此话,眸光微动,渐渐染上几分郁色。

两年前,秋日。

知柔养的乌龟“红袍大将军”逝了,魏元瞻瞧她可怜,请人弄来?一尊极贵的木雕,恍如?神像,由兰晔抬着进入家?塾,赠予知柔。

她见了,怔忡须臾,不知是惊吓更盛,还是触景伤怀,总之眼圈都红了。

时下,宋含锦提及并非有意,不过联想至此,嘴快了些。

瞧知柔神情不对,她立马低骂一声:“不好看?。”

知柔的目光瞩在玉雕上,恍惚思索什么。半晌,骤然?接腔:“其实,模样尚可。”

不知评的是眼下这个,还是从前魏元瞻送给她的。

宋含锦猜测,四妹妹是用违心之话帮她圆场,她得?领情,遂踱到长梯下,那头有一整案打?好的玉簪:“四妹妹,来?。”

她挑挑拣拣,到底选了套宜人的首饰,让掌柜包起来?,转而问知柔:“可以回府了?”

“姐姐……”

甜腻的语调一出,配上那双笼罩繁星的眼睛,宋含锦不必再听下去,便是一笑?。

“你还想去哪儿?”

小馆里油腥味重,宋含锦喜洁,一辈子都不曾踏足这种地方。

才迈进一点鞋尖儿,她已浑身?难受,皱紧眉头说道?:“不行,我吃不了,你自己去吧。”

知柔只好迁就,回了身?:“那怎么办,姐姐请我上碎云楼吃?碎云楼高雅,不也?是个卖酒卖肉的么。”

最后一句说得?很轻,是在咕哝。

宋含锦耳聪目明,她掀一掀眼,嗤道?:“你这话叫碎云楼的东家?听了,怕是腆着老脸也?要同你拼命。”

这句话说出口,两人都笑?了。随后挪步上马车,兜兜转转,到了碎云楼。

楼匾下,撞见魏元瞻和盛星云出来?,知柔一条腿刚跨入室内,冷不丁被人掣了胳膊,避难似的往外头拉:“换一家?。”

她脚步踉跄,忙按住宋含锦的手,撤身?停足:“怎么了?”

说着朝楼内侧了一眼,正对上魏元瞻回望的视线。

若方才他还不曾瞧见她们,经宋含锦拖拽,想不发现都难。 论起来?,宋、魏两家?还是亲戚,晚辈相处如?此生分,知柔难免好奇。可每回问宋含锦,她都只说烦闷,别的是一点儿也?不吐露。

“人太?多了含锦敷衍道?,把手从知柔掌下抽出,踅向马车。

纵知柔有一身?精力,辗转多次,好心情也?散没了。她赌气地定在原处,见宋含锦连头也?不回,登时想去投奔魏元瞻。

谁知方才转身?,蓦地撞上一副硬朗的胸膛,他怀里有淡淡的沉水香味,知柔的额头抵在其中,稍稍错愕。

旋即,肩上握来?一双有力的手,像在支撑她,把她与自己的怀抱隔离开来?。

知柔颇感冒犯,退后两步,抬起头。

身?前之人比她高五六寸,浓眉深目,穿一身?道?袍。浅薄春光的映照下,他眸中现出一点诧异,仿佛她的容貌吓到了他,双唇微启,却许久未言。

最后是知柔先开了口:“抱歉,没撞落你什么吧?”

思绪渐渐回笼,男子收敛目光,嗓音是清冽的,似竹间雪。

“在下走得?急,唐突了姑娘,对不住。”垂首抚平衣袖,复道?,“姑娘可有遗失什么?”

与三姐姐出行,知柔身?上不携银钱,自无甚可失。

方欲回应,视线不觉从男子肩头穿过,驻在朝这儿走来?的魏元瞻身?上。

他的脸英朗端正,及近了,一双黑眸虎视眈眈地盯着她,口中换了一副称谓,有几分揶揄。

“四妹妹还打?算待到几时?”

魏元瞻只有在外人面前才会唤她“四妹妹”,为了不透露她的名姓,节省麻烦。

他突然?过来?,知柔心里是有一些高兴的。熟人来?了,她便不用与个生人在街上交谈。

但?话音入耳,她不禁偏眼打?量他,说不上哪里奇怪。分明还是他的作风——迤逗、挑衅,眸中仿佛含笑?,却有几分阴沉的架势。

似乎才看?见那个“生人”,魏元瞻轻抬眼帘,细观他片刻,眉梢微微一挑,露出副客气的表情:“这位是?”

魏元瞻的年纪一瞧就比那男子小,言行举止间却散着十足骄气。

他和宋知柔自小一处长大,除了夜里不宿在同个屋檐底下,旁的行踪近乎完全重合。她认识谁,他岂会不知?

眼前男子一看?就不是她结交过的。大街上拉拉扯扯,像什么话?

闻言,男子将眼稍搦,目视魏元瞻。继而轻笑?了下,话是冲着知柔答的。

“在下凌子珩。方才莽撞了姑娘,望姑娘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