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拂云间(十七) 魏元瞻,你敢…………
张皇蹬开衾被,坐起?身,才将魏元瞻从脑海里?请出去?,景姚的影子又钻了进来。
知柔额心不由皱起?,久思无解,索性下地穿衣,悄然出帐。
今夜无星辰,火塘中炭火微明,偶尔蹦出细微的“劈啪”声。
突然一阵夜风吹过,树叶的影子在地上时聚时散,景姚伫于树下,双袖自抱,仰首凝望头顶一轮清辉。
“沙沙”的足音自后响起?,她犹似未闻,及至那声音越来越近,忽于空气中嗅到了一种熟识的香气,是?红花的味道。她一惊,回头便见知柔停在不远处,瞧她望来,扬唇笑了一下。
“姐姐也睡不着吗?”知柔一步一步走近,将腰间香囊扯下来,递给景姚,“那时我夜难成寐,姐姐特意制香囊为我安神。这是?你?在兰城赠我的,我一直留着。香犹未散,姐姐试试?”
手?向她微抬了抬,清淡的药香触至鼻尖,她方回过神,连忙奉举双手?,待要接下。
怎想手?背一热,却是?知柔直接握住了她的手?,将香囊放进她掌中:“三姐姐没有恶意,她非是?针对你?。”
景姚抬起?脸,怔怔望她,觉出她动作里?的亲善,眼眶不免湿润了两分,垂睫低语:“我知道的。”
此间草野茂盛,知柔虽膏沐过,却也不嫌,疏放地在草地上坐了下来。与三个月前?,景姚认识的“知柔姑娘”毫无差别。
她仰头看她:“怀仙待你?好吗?这几个月,姐姐一直在她府上?”
景姚点头,羞于令她仰视自己,忙不迭坐到她旁边,只?简单回道:“殿下并未苛待我。”
知柔的眼神如有实质地凝望她一会儿,复投回前?面清溪:“白天的话,姐姐还不曾回复。”
她们白日并未有过多交谈,景姚一时不明就?里?,便听她的话音如泉音般浅浅送来:“到我身边,是?你?自己愿意的吗?”
听清这句话,景姚的背脊不觉绷紧,十指收蜷,不知如何作答。
知柔也不催促,仿佛玩伴间信口一提。两人都不说话的时候,她将靴边草叶折下几枝,随手?编着什么。
四周独剩流水和山风的声音。 景姚用余光看她,慢慢侧首,她似有感应一般,旋即侧过来,四目交汇。
月光从叶隙间筛落,碎玉一般点人漆眸。
知柔的眼睛漾着一抔淡淡的棕水,润泽剔透,景姚莫名想起?了草原上的无数日夜。
若非贵人指使,她的确,很想留在知柔身边。
远处火炬的光微弱了,景姚低声启口:“知柔,你?还记得刚到北璃那年,你?策谋入军,欲南返燕地,曾问我愿不愿意和你?一起?走吗?”
忆及旧往,知柔垂睫笑了笑,把手?里?编好的小鸟放到一旁:“还好当时姐姐未应。肃原一战凶险,是?我年少轻狂,自以为是?,所幸没有带累了姐姐。”
“不是?的,知柔。”闻她自笑,景姚来不及思索,只?欲将胸中所想全部剖露给她。
“你?是?我见过最?勇敢、最?有力量的人,纵荆棘遍野,你?都能走出一条无人敢行的路。我很喜欢你?,真的……若没有你?,我在和亲途中就?已经死了,哪还能苟活这么多年?”
“我已没有亲人在世?,无本无根,你?不同。你?的父母手?足惦念你?,盼你?早日还家,平安无恙。那时我若随你?南归,只?会成你?阻碍。”
“我决计不想拖累你?。”
知柔神色微讶,直直注视对方纯净的眸子,她的语气,几如一道誓言了。
“知柔,我的心意彼时如此,今犹未改。你?愿信我吗?”
……
翌日清晨,绵绵细雨濡湿了魏元瞻的衣袍,他?驰马穿梭林间,似乎昨日不曾尽兴,今朝开弓连掠,一箭方落,已再引弦。
一时间树影摇乱,几片青叶“簌簌”旋下,捎其?肩袖。
长淮在后追赶,不知主?子怎就?这般精力旺盛,直到猎到白麎,他?方才收手?,拂了拂肩上落尘。
正此时,打马声由远及近,到了跟前?,兰晔翻身下马,后边还从着几名宫侍:“世?子,殿下要见您。”
魏鸣瑛随皇太孙来此,除昨日夜宴上,还不曾单独与魏元瞻叙话。
眼下,她在帐中低眉赏玩什么,听外?面动静,把画一撇,推案起?身。
魏元瞻进来,底下人便都束手?退了出去?。
他?大步走到中央,仅一眼就?将姐姐的面容精气打量个遍,心底稍安,随后单膝下跪向她行礼。
帐内只?他?二人,魏鸣瑛看他?是?故意作这一礼,索性令他?多跪会儿,没叫起?。
魏元瞻骑装未换,紧实的腰带收束出一段劲瘦的腰,发袍沾了点点湿意,倒衬得他?异常风流。
见她不应,他?抬眸对上她的目光,语气带着笑,样子却是?信誓旦旦:“不知殿下有何差遣?刀山火海,臣绝无推辞。”
“你?便与我贫吧。”
自魏鸣瑛入东宫后,姐弟二人的针锋相对无影无踪,可时不时地,魏元瞻总一副讨打的德性,像是?故意引逗她。
“你?可知昨夜,孙夫人给母亲送了一份大礼?”
魏元瞻起?身往椅边迈了两步,闻言挑动眉峰,一脸不明。
魏鸣瑛道:“怡国公季子孙思仁,如今的户部尚书,亦是?太子妃的亲弟弟。他?家中三子二女,长女已有婚配,次女年甫及笄,尚未定?聘。”
言至此节,魏元瞻听出些?眉目,不知是?不耐烦还是?怎的,一张清朗的面容倏忽冷了几许,按捺着没有吭声。 方才还嬉皮笑脸的人一下变得漠然,魏鸣瑛了解他?,刻意停顿了一会儿,斟酌着启唇。
“此事,我入宫时曾向皇后殿下提了几句,殿下面色不改,可我瞧着,她是?不乐见这门亲事,却也不欲插手?。”
昔年,孙氏一门辅佐二皇子登上储位,其?功不小。皇后纵然对孙家如今的心思感到不怠,亦不好驳其?颜面。
魏元瞻恍然想起?上次入宫,皇后曾劝他?,若他?有了心仪的姑娘,早些?定?下的好。
原是?如此。
怪不得今年春蒐,皇后未曾现身。看来她是?默许了孙家所图,却又寄望侯府能自断此事。
“母亲那里?何意?”
“母亲自是?中意这位孙二姑娘,然父亲对其?父颇有微词。不过,孙大人的身份摆在那,又是?女家,倒也不能轻辞,恐失了体面。”
官场中,最?看重的,便是?彼此的面孔。
魏元瞻缄了片刻,眼里?并没有多少躁郁,反而是?一种矫饰过的沉稳。他?冲上首略施一礼,掉过身便走。
甫行两步,就?听魏鸣瑛斥道:“你?站住。”
魏元瞻背对着她,冷冷收足。
“你?想做什么?”
“去?见孙大人吗?”
“我今日唤你?前?来,不过要你?知晓此事,日后多加避让。此桩亲事乃长辈之间斟酌商议,父亲未曾打算叫你?入耳。你?贸然求见孙大人,不觉太无礼了么?”
她接连三问,一字一句如同咒法缚在魏元瞻身边,他?双拳紧攥,咬了咬腮。
魏鸣瑛提步走了上去?。
阴雨天,帐中光线灰蒙蒙的,只?在上灯的角落氤氲着薄光。他?大半张脸都被笼在青色里?,一双英挺的眉毛向额心颦蹙——魏鸣瑛见识已多,这是?固执着呢。
“父亲说你?少年气盛,我看,真是?一点不错。”
见他?不为所动,她微微靠近,企图抵上他?的目光:“生?气了?”
魏元瞻偏过脸,嗓音里?满是?无奈:“姐姐……”
她退后些?许,少顷又听他?道:“这里?闷。”
“成,你?与我出去?走走。”
话落,魏鸣瑛锦靴行至帐门,身后的影子却没跟上。她转过头,笑了一声:“怎么,你?是?想去?见四妹妹?”
魏元瞻闻言迈上来,眉头仍紧皱着,只?顾往外?走,丢下一个难辨真伪的话音:“不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