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骄满路(十五) 等我回去,我们就成婚……
她这副样子实在?少见?,魏元瞻刚从营房出?来便看她行动迟滞,大步夺到?她身旁。
知柔愣了一会儿,眨了眨眼,直起身:“魏元瞻……我得回京。”
这一声?唤得他心弦微震,没询她缘由,只是平静地说:“好,我来安排。”
……
到?京城已是八月初。
知柔第一次离开甘桐县,预备绕道回京时,曾给家?里去过信。信上?说归期稍迟,宋从昭却等不得,即刻遣人出?城暗中寻她,久无回音。
直至上?月底,他在?一份邸报中见?到?了知柔之名,才知道她去了边关?。
时下,她平安归返,府上?下人看待四姑娘的眼神有些不一样了。她毫未留意,一回府就往樨香园走。
昨夜下了一场雨,路上?的青石板被雨水润滑,踩在?其?间,“嗒嗒”的水声?一下接着一下,尤为急促。
临近房门,星回捧着木托出?来,视线与她相接,目中登时现过一丝亮色,即刻小跑过来:“姑娘是何?时回的?您没有受伤吧?” 知柔摇头?,垂一眼她手中木托:“这是什?么??”
星回偏脸睇了睇门扉,轻叹道:“姑娘走的第二天,林姨娘就病了。王太医来看过好几?次,都说林姨娘身体并?无大碍,是心中有郁,恰逢近日天气转冷,就害了风寒,至今未好。我刚服侍完林姨娘用药,她已经歇下了。”
孙氏一案发于六月廿二,消息传出?时,正是她离京的第二日。
知柔手指蜷了蜷,过了几?息,她温声?应道:“多谢你,星回姐姐。我进去看看阿娘。”
如星回所说,知柔来的时候,凌曦服下药睡着了。她没唤醒她,只站在?帷幔后望了一会儿,继而屈膝坐在?床头?,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她的头?发顺着肩膀落下来,像一捧安静的鸦羽,透窗而入的光将她肩上?细微的抖动一寸寸照了出?来。
良久,她把手垂下,扭头?重新看了一眼凌曦。衣袍未换,就这般风尘仆仆地去了冯宅。
应门的还是先前那位老管事,他瞧见?她,脸上?微显凝重,须臾低头?道:“姑娘回吧,公子不在?此。”
他若在?京,阿娘怎会一病不起?知柔深邃的瞳眸在?屋檐下似一潭幽泉,紧紧凝视对方,问:“他行前,可曾留下只字?”
老仆目放哀色,轻一摇首。
知柔眸光变得愈加幽暗,呼吸急重,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力量在?胸中拉扯,不敢信苏都一句话都没留给她,就这样消失了。
夜漆黑如墨,星月尽隐。
知柔回到?宋府后,将一路之事告与宋从昭,他闻之,欲延雪南入府小住,以酬其?相护之恩。然雪南不愿叨扰,自在?城中寻了一间客栈歇下。
心中少忧,枕上?便可安稳。
知柔仰躺床上?翻来覆去,记起宋从昭和她说的话。
苏都在?她离京那日,曾来看过阿娘,其?后唯他手下来过一回,就再无音讯。孙家?灭门之凶未缉,苏都……是不是还活着?
心绪混沌间,她蓦然起身下床,摸黑把灯燃起,自案台一路翻找,屋内“丁零当啷”乱响不住。
星回听到?动静,权当屋里进了贼,手上?话本一撂,“噌”的起来,从侧室转到?屋内。
灯影如昼,床边的纱帐落着,蔽住了里头?情形,案台狼藉一片,对面的衣橱被打开了,有人蹲在?那,半副身子罩在?橱中。
认出?那是知柔,星回擂鼓的心终于缓淡下去,趋步向前:“姑娘,您在?找什?么??为何?不穿鞋啊……”
手没来得及碰到?她,她已侧脸,罕见?的情感从她眼中流露:“星回姐姐,我有一副垂珠耳坠放在?桌上?,怎么?不见?了?”
这是第一次,星回在?知柔脸上?看见?了张皇。
短暂的心惊后,她忙动身帮她一块寻,嘴里忿忿咕哝着:“定是景姚替您收东西?,不知收哪去了,她这人真是……姑娘离京没几?日,她便离了府,连声?辞别都未留下,亏您待她那样好,还请盛公子教她经商……”
话未落全,房外突然响起叩门声?,继而禀道:“四姑娘,林姨娘醒了,想要见?您。”
知柔动作一僵,星回见?状踱步过来,扶起她说:“姑娘去吧,我来找。”
屋檐下,两盏檐灯在?风中轻摇,像是在?打瞌睡,照得黑漆漆的。房内一样昏暗,只余床头?伫立一盏高?灯,纤毫毕现地映出?床上?人的眉眼。
知柔目光在?她脸上?投定片刻:“阿娘,你感觉好些了么??”
凌曦向她笑了笑,神态间仍带着一丝病中的倦意:“上?了年纪,不中用了。无碍。”
知柔闻言,一股酸涩猛地蹿上?鼻尖,她偏头?强压下去,低低地驳了一声?:“胡说什?么?,阿娘年轻着呢。”
凌曦仰唇微笑,视线将她从头?到?尾端量了一遍:“听闻你在?前线立了功,我在?府上?成?日都能听见?她们谈论此事。怎么?样,你还好?身上?可有伤?” “立什?么?功?”知柔蹙眉喃喃,一时不解,稍顷转口道,“我遇到?师父了,一切都好——阿娘,苏、兄长他……”
提及此,凌曦忍住心内细刀割划的疼痛,按定神色,声?音极度平稳:“周灵她们去寻了,定会把他带回来。”
自打在?兰城得知孙家?之事,知柔一颗心简直像焖在?油锅里,唯恐苏都不智,令旧梦重演,伤害阿娘。
现在?坐在?她身边,见?她言语冷静,那些煎熬和恐惧倏忽卸下大半,紧绷的肩膀也松了:“父亲与我说,兄长的人来见?过你,可是有他的下落?”
凌曦未作声?。
等了好一会儿,她没有开口的起势,知柔只好倾近一些,唤:“阿娘?”
她方才动了一下,从旁边拿出?什?么?,交到?她手中:“此物,或许是他留给你的。”
知柔握在?手上?转了转,不过是个再平凡不得的匣子,使它微异的,是其?上?挂了一把锁。
无钥,如何?启开?
知柔正要发问,凌曦支起了一点身子,握住她的掌心:“柔儿,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她的眼睛在?火苗下,有一种?百折犹立的温柔,被她这样望着,知柔的疑问一刹全散了。
“阿娘请讲。”
“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以自保为上?,休得妄行。”
虽不知她此言因何?而出?,知柔手指微弯,回握了她,坚定道:“我答应你。”
得到?她的许诺,凌曦视线从那匣上?一掠,腰靠回引枕:“你刚回来,也累了吧,回屋去休息吧,我这无事。”
凌曦脸上?疲态已显,知柔不愿扰她,遂起身说:“那阿娘保重身体,我明日再来陪你。”
快走到?拢悦轩,天又落起了小雨。星回擎着伞出?来接知柔,嘴边牵起一抹莹亮的笑:“姑娘,您的耳坠,我找到?了!”
“在?哪?”
“给您放桌上?了——您走慢些,淋雨了!哎……”
星回收伞追进屋内,窗外“噼里啪啦”的雨声?应和着她的脚步,甫至案前,就听知柔说道:“星回姐姐,我在?这坐会儿就睡,你先安置吧。”
今夜的四姑娘颇有不同,星回很有眼力,点点头?:“好。那有事,姑娘记得喊我。”
知柔嗯一声?,待足音渐远,她才执灯立来案头?,在?灯下仔细钻研那匣子上?的锁。
这其?中,装的会是什?么??
她取来少时摆弄机关?用的器具,尝试解了半个时辰,锁犹未开。
余光瞥至边上?木匣里的耳坠,心念一动,将它取了出?来,玉珠顶端对着锁孔轻轻一转,锁舌微响。
开了。
将匣盖揭去的第一瞬,知柔看到?了一张素笺。再往下,是几?页撕下来的账目,签押同属一人。
她心脏微缩,恍然间,她想起当时在?冯宅问他——
“那夜在?阁楼,你言辞间一副寸阴难舍的模样,现下又在?等什?么??”
“你不是说行事需要证据,我在?等它。” 知柔用力地攥紧拳。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原来他自始便未打算令她参与,当日所言“等”,不过为待能让他亲手杀了孙思仁的铁证,还有机会。
他从未想过用另一种?方式报仇。
知柔心里像有什?么?流失了,从未体验过的情绪如水一般灌进身体,无从抵抗,只能静静地感受它。
直到?很久以后,知柔才发现那只用来盛耳坠的木匣里,有一封苏都亲笔的信——
“愿吾妹四时长乐,无忧无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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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章是正文最后一章,会比较长。
感谢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