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夹心
殷晚枝却睡得并不安稳。
白日里那场查账耗了她太多?心神。身子越来越重,到底是没有以前精力旺盛。每一件事都在脑子里转,转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
青杏服侍她躺下时,她还撑着翻了会儿账册。可那密密麻麻的数字在眼前晃,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索性把账册合上?,吹了灯。
黑暗中,她闭上?眼。
睡意来得很快。 可梦里并不安稳。
先是账本。一堆一堆的账本,摞得比人?还高,她站在中间,怎么走都走不出去。五叔公?虚伪的笑脸从?账本后面探出来,冲她招手。她走近一步,那笑脸就碎成一片一片。
画面一转。
她站在一条船上?。
船身微微晃动,江水拍打舷侧,发出熟悉的声响。她低头看,甲板、舱门,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是那条船。
可她为什么会在这儿?
她往前走了一步,想?推开舱门。
手刚触到门板,腰忽然一紧。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扣住她的腰。那只手很烫,力道大?得惊人?,把她整个人?往后一带。
她跌进一个坚硬的怀抱。
后背撞上?一堵温热的胸膛,男人?熟悉的气息铺天盖地地涌过来,和那些夜里一模一样。
“跑够了吗?”
低沉的声音响在耳边。
殷晚枝浑身僵住。
萧行止?!
他怎么会在船上??两人?不是说好?两清了吗?她明?明?已经?把钱给了,话也说绝了,他怎么会——
她想?回头,可动不了。那只手横在她身前,隔着薄薄的衣料,贴在她小腹上?。另一只手扣住她的下巴,强迫她偏过头。
月光下,那张脸近在咫尺。
眉眼冷峻,薄唇微抿,眼底正涌上?无尽暗色。
“这孩子是我的。”
他的声音又响起来,比方才更沉。
殷晚枝脑中嗡的一声。
他怎么会知道?!
不对,他怎么知道的?她明?明?安排好?了,大?夫、月事、日子,全都对得上?,他不可能知道。
“不是!”她脱口而出,声音发颤,“不是你的!我说过不是你的——”
话没说完,他的吻落下来。
毫不温柔,是带着怒意的,几乎要?将她拆吃入腹的凶狠。
唇舌撬开她的齿关?,掠夺她的呼吸,逼得她往后仰,却被他扣得更紧。
她挣不开。 可她的身体?比脑子诚实太多?。在被碰到的一瞬间,那熟悉的记忆就涌上?来,软得一塌糊涂。她觉得自己简直没出息透顶,明?明?应该推开,手却先攀上?了他的肩。
“唔……萧……”
他的吻越来越深,越来越凶,吻得她喘不过气。
她明?明?已经?和他没关?系了。明?明?已经?银货两讫了,明?明?他说“好?自为之”的时候,她松了口气。
可为什么被这样吻着,她还是会软?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吻得更深的动作压了下去。她的手指攥住他的衣袖,想?推开,却使?不上?力气。
就在她被吻得几乎窒息,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
“姐姐。”
另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殷晚枝猛地睁开眼。
面前那张脸变了。
还是那条船,还是那个怀抱。可扣着她腰的那只手,变成了另一双。
裴昭站在她身后,低头看她。
他穿着那件青色长袍,领口敞着,露出锁骨和手腕上?的那根红绳。
“姐姐在看什么?”
他的声音轻轻的,却让她后背蹿起一阵凉意。
不对——这不对。
她猛地推开他,往后退。
可退了两步,后背撞上?另一堵胸膛。
她回头。
萧行止站在那儿,那身玄色官袍下是紧实有力的腰腹,灼热滚烫。
他目光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跑什么?”
他的声音响在耳边。
再回头,裴昭已经?走到她面前。
“姐姐跟我走不好?吗?”
他歪了歪头,嘴角弯着,那笑容温柔得很,可眼底却泛着幽深的光。
“宋家有什么好?的?”他的声音带着笑,“那病秧子能陪你多?久?”
“你放开——”
“姐姐别怕。”他往前迈了一步,把她困住,“我不会伤你。等宋家没了,你就只剩我了。” 身后,萧行止的手扣上?她的肩。
“这孩子是我的。”
他的声音沉得吓人?。
殷晚枝被眼前场景逼得窒息。
这两人?怎么会,怎么会出现在一处?一个前一个后,把她夹在中间,逃无可逃。
她不是已经?和他们都没关?系了吗?她不是已经?把该断的都断了吗?
“放手!我不是说了……!”
“月事?”萧行止笑了一声,那笑声冷得瘆人?,“你骗得了谁?”
殷晚枝心里最后一点?侥幸随着这句话落下破灭。
完蛋,他知道。
他真的知道。
两道目光同时落过来。
落在她身上?,几乎要?将人?烧穿。
“这孩子是我的。”
“姐姐跟我走。”
“你骗得了谁?”
“等宋家没了,你就只剩我了。”
魔咒一般交替着响,把她困在中间,逃无可逃。
殷晚枝想?喊,想?跑,想?推开他们。
可她动不了。
只能看着那两张脸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
殷晚枝猛地睁开眼。
天光大?亮。
熹微的晨光从?窗缝门缝挤进来,落在床脚那一堆小衣裳上?,给那些歪歪扭扭的针脚镀了一层暖色。
她大?口喘着气,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后背全是汗,寝衣湿透,贴在皮肤上?,凉得她打了个寒颤。
梦。
是梦。
她躺在床上?,盯着帐顶,那两张脸还在脑子里晃,萧行止扣着她下巴的样子,裴昭歪头笑的模样,还有那句交错着响起的话:
“这孩子是我的。” “等宋家没了,你就只剩我了。”
她闭上?眼,用力掐了掐手心。
梦而已。
一定是这段时间事情太多?太忙,没休息好?压力太大?了,这才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可那句“这孩子是我的”,他说得太笃定了。梦里那种语气,像是已经?查得清清楚楚,根本不容她狡辩。
他不知道。
她告诉自己。
大?夫那边安排好?了,月事的借口也递出去了,他不可能知道。
可万一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别自己吓自己。
她低头看,手还覆在小腹上?。孩子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安慰她。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撑着坐起来。
外头传来脚步声。
青杏掀开帘子进来,见她醒了,笑着道:“夫人?醒了?今日还得查账呢,奴婢伺候您梳洗。”
殷晚枝点?点?头坐起身,热水浸湿的帕子敷在脸上?,那股热意才让她彻底清醒过来,今日还要?查账,不能再耽误。
她深吸一口气,梦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场景实在可怕的很。
可不管如何,终究只是个梦而已。
她站起身,走到铜镜前。镜子里那张脸除了眼下有些青黑,其余看不出什么,理了理衣襟,迈出门槛抬脚往前厅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