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同人仙侠武侠游戏

(140-146)

⚡ 自动翻页 开启后阅读到底自动进入下一章
⚡ 开启自动翻页更爽 看到章尾自动进入下一章,追书不用一直点。

总之,在目前这种混乱的状态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赶紧顺着清水的话说下去。

「嗯,之前发生了一些事,我和清水同学成了朋友。」

「没想到南条同学不知什么时候和和美的关系这么好了。」相原只是感慨了一句,并没有深究。

我赶紧把菜单递给相原,结束了这个危险的话题。

「咳……请问需要点什么?」

相原没有看菜单,而是抬起头看着我。

「一杯柠檬茶就好。和美和樱呢?」他转头看向二人,把菜单推到她们面前。

春日樱接过菜单,拉着清水研究起来:「和美快看,居然还有樱花味的气泡水!我就要这个,你也要来一杯吗?」

清水和美果断拒绝了她:「我和相原君一样,也只要一杯柠檬茶就好。」

春日樱坏笑着打趣:「我懂我懂,和美的想法还是那么好懂。」见清水板着脸不看她,她又凑了上去,「不说了不说了,别不理我嘛。」 点完单后,我拿着点菜单准备离开。

「南条同学。」相原突然叫住我。

我转过身。

「这套衣服,很适合你。」他看着我,语气真诚,「非常漂亮。」

当然,伴随相原这句话的,还有在清水和美严肃的外壳下那死死盯着我的略带幽怨的视线。

「谢谢。」

我干巴巴地回了一句,转身快步走回吧台。

把点菜单递给井口园香后,我靠在吧台旁边的墙壁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刚才那个还没来得及抓住细想的念头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胃部蔓延上来的烦躁感。

整个上午,咖啡厅的生意都火爆得有些异常。

我端着托盘在桌椅间穿梭,机械地重复着送餐、清理桌面的动作。身体的疲惫感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累积,但更让我感到难受的,是那种盘踞在胸腔里、越来越强烈且挥之不去的空虚感。

每当走到靠近门口的位置,我的视线总会不受控制地向外飘去。

走廊上人来人往,有穿着奇装异服的学生,也有受邀来参观的家长。

但我始终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月见千岁没有出现。

作为班长,作为这个项目的最初拍板人,在班级最忙碌、最需要人手的时候,他却缺席了。

他还在处理家里的事情吗?

还是说……他还在和那个女人在一起?

昨晚那条简短的短信再次在脑海中浮现。我用力咬了一下内侧的口腔软肉,试图用轻微的疼痛来驱散这些不受控制的思绪。

珠帘随着进出的顾客不断晃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那个恶劣的、总是喜欢掌控一切的男人,怎么还不回来?

144

时针终于指向十一点。上午的最后一桌客人——两个被女仆装迷得七荤八素的二年级男生——在优子“主人再见”和小笠原“欢迎下次光临”的送别声中恋恋不舍地离开后,教室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临时店长井口园香走上讲台。她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撑在讲桌边缘,指尖微微发颤,像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才对着满屋子瘫在椅子上、趴在桌上的同学们大声宣布:“上午的营业就到此为止,大家辛苦了!”

声音虽然还带着点颤,但比早上刚开张时那个连收银都不利索的井口已经进步了太多。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和此起彼伏的“辛苦了”。一直在教室后半部分改造出的简易后台里忙碌的几个女生终于从锅碗瓢盆的战场里解放出来,一边捶着腰一边走到吧台处坐下。她们在狭小的空间里切了一上午的食材、洗了一上午的碗碟,此刻额头上都沁着细密的汗珠,但脸上挂着完成任务的满足笑容。小笠原雪乃在珠帘前挂上“暂停营业”的牌子,然后折回来,径直走向还在讲台上整理点菜单的井口。

“井口同学,辛苦了!中午要不要和我一起逛逛?”小笠原手里还拿着那根星星魔法杖,笑容灿烂得像是刚完成了一场成功的魔法少女变身。

“诶,我吗?”井口的手指停在半空中,整个人愣住了。她显然没料到自己会被主动邀请。毕竟在班级里,她一直是最不起眼的那类女生——不是美少女排行榜上的热门人物,也不像赤井美嘉那样拥有自己的小团体,上课时总是安静地坐在角落里,连发言都会红透耳根。但今天不一样。作为临时店长,她承担了远超大多数人的工作:排班表是她做的,食材采购单是她列的,佐佐木和另外几个男生闹矛盾时是她硬着头皮去调停的,就连之前月见千岁拍板时要修改女仆服款式的那笔烂账,也是她一声不吭地跑了几趟学生会才搞定。这些事大家看在眼里,好感自然就上来了。

这种突如其来的社交邀请让她有些措手不及。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裙的边缘,眼神在讲台和自己的脚尖之间来回弹跳,“那个……可是我……”

“来吧来吧!”小笠原直接拉起她的手,魔法杖在她另一只手里晃来晃去,“我听说中庭有个摊位卖的烤团子特别好吃,我们一起去嘛。” “…口园香终于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个极浅的笑意,“谢谢你,小笠原同学。”

看着井口被小笠原半拖半拽地拉出教室,我在心里默默感慨了一下这位内向少女的成长曲线,从她身上收回视线,把擦干的玻璃杯倒扣在托盘上,接下来,该去找绪奈和松了。

“藤原同学,麻烦叫我一声主人,还有请拿菜单过来。”

一个极其欠揍的声音插了进来。

我转过头。佐佐木小野郎身上还穿着那套绿色的河童cos服——那个用硬纸壳涂成绿色的巨大龟壳正歪歪斜斜地靠在墙角,头套被他随手扔在椅背上,头发压得跟刚被牛舔过似的。他大剌剌地瘫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一脸期待地看着优子,俨然一副花了大价钱来消费的贵客派头。

“好的,请稍等。”优子这丫头完全没有吸取上午的教训,条件反射地站起来就要去拿菜单。这家伙的“服务意识”显然已经被一上午的训练刻进了肌肉记忆里,身体动得比脑子快得多。她拿着那份手绘菜单,迈着小碎步就要往佐佐木那边走,头上的猫耳发箍随着步伐一颤一颤。

“藤原同学,别理他。”

“别让他得寸进尺。”

后台正在休息的几个女生立刻声援。她们叉着腰,用一种看蟑螂的眼神盯着佐佐木,甚至抓起一块抹布,作势要往他身上扔。佐佐木这家伙上午被男生们起哄“我们要美少女女仆”的时候自己是受害者,现在倒好,脱下龟壳就忘了疼。

“……嗯?”优子停下脚步,攥着菜单,左右为难地看着两边——一边是义愤填膺的女生们,一边是翘首以盼的佐佐木。她那颗温柔的大脑显然正在超负荷运转,试图在两股相反的力量之间找到一个不伤害任何人的平衡点。

“喂喂,我也是顾客呀。”佐佐木双手一摊,理直气壮,丝毫没有因为被女生围攻而退缩,“上午我穿着那身乌龟壳给你们当了半天苦力,享受一下女仆服务怎么了?”

“你那叫苦力?你搬了三次椅子就说闪了腰要休息,然后趴在桌上偷吃客人剩下的小饼干!”女生们毫不客气地揭穿了他。

“那是……那是为了确认食品安全!万一客人吃坏了肚子怎么办!”

“那你怎么没吃坏肚子?”

“我胃比较铁!”

他转向优子,两眼放光,“女仆服务顾客是天经地义的事,你们不能因为我也工作就剥夺我的顾客权利吧?藤原同学,快点来招待我吧——”

我揉了揉太阳穴。这个白痴,让他得逞的话,以优子的性格,保准会被他点最麻烦的套餐,然后站在那里红着脸叫“主人”,做爱心手势,再被他拍几张照片发到班级群当表情包。以佐佐木的德行,他绝对干得出来。

我快步走到优子面前,从她手里抽走了菜单,转身面对佐佐木。

“呃……南条同学?”佐佐木的笑容凝固了一瞬,脖子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你怎么来了?能让藤原同学来服务我吗?我跟你说,我和藤原同学比较熟——”

我把菜单塞进他怀里。趁他手忙脚乱地去接菜单、双手都被占住的间隙,我抬手摘下自己头上的猫耳发箍,反手一扣,稳稳当当地戴在了他的头顶。

“谁说要服务你了?现在是下班时间。”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这么想要女仆服务,就自己来当吧。想要什么自己点,进后台自己做,然后自己对自己说‘主人请慢用’。”

周围的女生们发出一阵哄笑。那对毛茸茸的白色猫耳戴在一个五大三粗、还穿着河童连体衣的男生脑袋上的画面杀伤力实在太强,几个原本还瘫在椅子上休息的女生纷纷掏出手机,咔嚓声响成一片。

“对不起,南条同学,我不当顾客了。”佐佐木立刻认怂,双手把猫耳发箍恭恭敬敬地递还给我。他很清楚在二年a班的生态位中得罪我比得罪优子要危险得多——优子最多红着脸拒绝,我可能会让他穿着这件女仆装到操场跑圈。

见他认怂认得如此干脆,我也懒得再和他计较。接过猫耳发箍重新戴好,然后拉住还在状况外的优子的手腕,转身往门外走。

“我等下午南条同学不值班、休息的时候再来。”

佐佐木的声音从身后追了上来,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火大的得意洋洋。

我的脚步猛地一顿。

这小子。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头也没回,加快脚步拉着优子走出了教室。优子还在我旁边小声说:“佐佐木同学好执着呀……”。我叹了口气,决定不在这个话题上浪费半秒脑细胞。

也许是中午休息的缘故,校园内的游客比上午还要多。我和优子穿过拥挤的人流,好几次差点被逆向走来的人群冲散。好不容易来到体育馆,排球社的“打倒奖品”摊位前门可罗雀,绪奈正百无聊赖地坐在一张折迭椅上。她双腿岔开,手肘撑着膝盖,下巴搁在掌心里,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无聊到快要长蘑菇”的气息。那套运动风的短袖短裤穿在她身上倒是利落,但她此刻的姿态完全不像一个排球社的王牌选手,更像是某个在公园长椅上等了一下午都没等到棋友的老大爷。

看到我们走进来,绪奈的嘴张到一半硬生生停住了,那张原本写满“好无聊”的脸在看清来人的瞬间被点亮,「伊织——!优子——!」,她眨了眨眼,整个人像被按了弹簧开关一样从椅子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 她围着我们转了一圈,眼睛像探照灯一样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眼睛越来越亮:「太棒了!这套衣服好好看!优子这身材……呜哇,连我看了都想犯罪。还有伊织,你平时总是冷冰冰的,换上这身女仆装,好可爱!让我摸摸那个猫耳!」说着就伸手来捏我头上的猫耳。

我偏头躲开,面无表情地抬手护住头顶:「别闹,发箍会掉。」

「切,小气。」绪奈撇撇嘴,迅速转换目标,伸出两只爪子捏住优子柔软的脸颊往外拉。

优子发出一连串含混不清的抗议声:「唔唔……绪奈……不要捏……」,却怎么也躲不开绪奈那双不安分的手。

「手感真好!」绪奈松开手,心满意足地搓了搓指尖,然后一拍脑门,「对了!你们来得正好!」

她从折迭桌上捞起一个排球,在两手之间抛来抛去:「我们社团的活动还没收摊呢!规则超简单——站在起点线后面,用排球砸对面那些奖品,打倒了就能带回家!你看那只海豹,是不是超可爱?虽然今天一上午都没人能把它打下来。」

我顺着绪奈说的方向看过去,起点线后面是几排摆得整整齐齐的奖品——熊猫布偶、零食大礼包、几盒文具套装,当然,最显眼的是远处垫子上那只大型白色海豹抱枕。那东西圆滚滚的,黑色的塑料眼珠在体育馆的灯光下反射着无辜的光芒,确实有几分蠢萌。优子的目光在海豹抱枕上停了两秒,表情明显动摇了一下。但她随即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胸前被女仆服裹得紧绷的丰满弧度,又抬头看了看排球,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往后退了小半步,双手交叉在胸前,小幅度却极快地摇着头。

「我……我还是算了吧。」她双手交握放在身前,手指不安地绞着围裙边缘,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穿成这样……动起来太丢人了。」

“没关系没关系!我们排球社的女生打排球的时候也是穿短裤的嘛!”绪奈毫不在意地摆摆手。

“不……不是裙子的问题。”优子的声音更小了,脸颊泛起一层薄红,“我这个样子……打起球来会很奇怪的……”

我顺着优子的视线,看向她那被女仆装紧紧包裹的胸部。然后,我的大脑不受控制地开始构建那个画面——优子抱着排球小心翼翼地站在起点线上,双手握球,手臂后摆,然后用力向前一挥。排球飞出去的同时,胸前的纽扣应声崩飞,那两颗分量惊人的水球也会随着惯性猛烈晃动,上下弹跳的幅度恐怕比排球本身还要剧烈。三个球此起彼伏的场面大概比对面那几个奖品本身还要引人注目。

……停。我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收回了想象力,将那幅过于冲击的画面从脑海中驱逐出去。优子显然也想到了类似的场景——她的脸已经红到了耳根,双手死死地按住自己的胸口,仿佛生怕它们下一秒就会挣脱纽扣的束缚弹出来。这家伙对自己身材的苦恼,大概是绪奈这种身材永远无法真正理解的。

「那伊织你来!」绪奈显然也意识到了优子不适合打排球这个事实,迅速转换目标,把球塞进我手里。她拍了拍我的肩膀,信心十足:「伊织看起来就是那种运动神经很好的类型!那个海豹抱枕我从早上盯到现在了!但我自己是工作人员,不能参加。伊织,你帮我把它赢回来嘛!」

我掂了掂手里的排球。重量适中,表面带着微微的粗糙感——应该是用了很久的训练用球,皮革已经被磨得有些发白。我的灵魂可是男人,就算这具身体没怎么锻炼过,但肌肉记忆和空间判断力是刻在脑子里的,不可能因为换了个躯壳就消失,这种基础运动简直信手拈来,不就是站在几米开外砸几个奖品吗?比起体育课那些跑圈和跳马,这简直是小儿科。

「让我试试。」我走到发球线前,选定了最中间的那只白色海豹抱枕作为目标。那只抱枕圆滚滚的,目标足够大,只要不打偏太多,应该能蹭到边。倒了就算赢——规则简单得有些侮辱智商。

优子在一旁小声加油:「伊织加油……」

我转动手腕,让球在空中轻轻抛起又接住,重复几次,找着手感。然后深吸一口气,左脚向前迈出半步,膝盖微屈,将球向上抛起的同时右臂向后拉开,肩胛骨收紧——标准的上手发球姿势。手掌根部精准地击打在球体正下方。周围的嘈杂声——优子的加油声、绪奈的拍掌声、远处其他社团的吆喝声——逐渐被我的注意力过滤掉,视野里只剩下那颗排球和那只海豹。

然后,右手猛地挥出。

「啪!」

掌心与排球接触的瞬间,我感觉到力量从肩膀一路传导到手腕。但与此同时,胸前那两团被女仆装束缚的软肉因为这突如可能是剧烈动作而猛地一晃,拉得我上半身微微一偏。这种重心偏移的感觉在男性身体上从未发生过,就像是有人突然在你想发力的时候轻轻推了一下你的肩膀。

排球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抛物线。优美得过了头——弧线越来越高,越来越偏,直到精准地……越过了所有奖品,在一片惊叹声中,砸进了体育馆角落的器材筐里。

哐当一声,空荡荡的体育馆里回荡着金属筐被砸中的余音。

我盯着那颗稳稳当当躺在器材筐正中央的排球,沉默了片刻。围裙的口袋里还塞着玲音那张星月传单,硬纸板的边缘戳着我的手指。我意识到自己用力过猛了。

绪奈的嘴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扬,她用手肘捅了捅优子的腰侧,压低声音说:「伊织刚才是想打奖品还是想打器材筐?如果是后者,那她简直是排球天才。」

「咳咳。」我清了清嗓子,从绪奈手里又拿来一个球。刚才一定是手掌太小没包住球,换个发球方式就好。

第二次。我特意调整了站立的角度,把左脚往前挪了半步,深呼吸,双手十指交叉抱拳,将球夹在小臂之间——标准的垫球姿势。重心放低,双腿弯曲,用腿部的力量带动全身向上送。

球再次飞出。

这次它没有飞向器材筐,而是笔直地冲向天花板。然后在半空中擦过一根横梁,偏移了三十度角,擦着奖品桌的边缘弹到了旁边的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墙上挂着的排球社旗帜被震得晃了两晃。几个正在收拾东西的社员停下动作,齐刷刷地看向我,眼神中充满了困惑——他们在试图理解为什么一个穿着女仆装的人正在用排球攻击墙壁。

优子小跑着去捡球,回来时胸前确实如我预料般晃动得厉害——但我此刻已经没有心情去注意这个了。 「……这只是热身。」我面无表情地说道。语气之笃定,仿佛刚才那一球真的是我故意打到那个位置去的一样。

绪奈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优子则用一种“没关系没关系已经很厉害了”的眼神看着我,双手捧在胸前,嘴唇微张,显然准备了一大堆安慰的话——但她那副努力忍住不笑的表情,比绪奈的偷笑还要让人难堪。

第三次。我减小了力度,把所有注意力集中在手腕角度上。不能太偏,不能太高,力量要适中,这具身体的力量上限我已经大概摸清楚了,只要控制好角度,没理由打不中。瞄准最前排那个看起来最容易砸中的放在桌上的零食大礼包。球在桌面上弹了一下,从大礼包旁边擦边而过,撞倒了旁边的一个小盒子。小盒子晃了两下,又稳住了。

第四次。更用力一点,更准一点。球直接打在了奖品后面的背景板上,反弹回来,差点砸到绪奈的脑袋。

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后续用的排球来自绪奈的友情无限续杯。

最后一个球滚到墙角,转了几个圈,停下来。对面的奖品完好无损,连位置都没怎么变。只有最左边那个一开始被我擦边撞到的小盒子,微微歪了一个角度,像是在无声地嘲讽我。我看着垫子上那只白色海豹抱枕。它安然无恙地坐在那里,周围是一圈被我的排球砸出的、大小不一的“脱靶痕迹”。排球散落在垫子周围的各个角落,没有一颗沾到奖品的边。它们像是一个个沉默的证人,记录着我在这个摊位上丢人的全过程。

我站在起点线前,双手撑着膝盖,微微喘气,女仆服的上半截本来就紧,这几下发力之后勒得我胸口发闷,手臂也开始发酸。猫耳发箍歪到了一边,我伸手扶正。原主显然没有进行过任何体能锻炼——手臂肌肉无力,核心稳定性差,连呼吸的节奏都跟不上发力动作,而且胸前那两团每次发力都会干扰重心的脂肪——根本不足以支撑起我对运动能力的自信。男性思维确实让我的身体协调意识比普通女生强一些,但协调意识到位了,肌肉跟不上,等于白搭。对这副缺乏锻炼的女性身体来说,这种消耗体力的运动还是太超前了。

优子的手掌轻轻落在我的肩膀上:「伊织,要不……休息一下?」

「是啊是啊!」绪奈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我身后,也跟着把脑袋凑过来,「肯定是穿女仆装影响发挥了!绝对是裙摆太短放不开腿!你要不要换我的运动服试试?」

我深吸一口气,把地上的排球塞回绪奈手里,转过身,拉起优子的手,头也不回地往体育馆外走去。

「不打了,去礼堂看松的话剧。」

没错,一定是裙摆太短的问题。和我这具缺乏锻炼的女性的身体没有任何关系。

身后传来绪奈的喊声和急促的脚步声:“等等我啊!我也去!社团活动已经收摊了!”绪奈把排球塞给旁边的社员,交代了几句,然后撒腿跑回来。我们三人穿过体育馆后门,沿着走廊往大礼堂方向走。

145

大礼堂的门口立着文学社的手绘海报。深蓝色的底色上,用银色的颜料勾勒出一轮弯月和一座孤岛的剪影,画风虽然业余但看得出花了不少心思。海报下方用秀丽的字体写着剧目名称——《孤岛与月》,以及演出时间表。站在门口负责发传单的文学社社员看到我们三人走来,热情地递上几张节目单。

我们推开厚重的木门溜进礼堂时,演出显然已经接近尾声。舞台上,背景的巨大幕布画着星空、大海和一片山茶花丛——和我在后庭偷看松排练时见过的那片山茶花一样。灯光被调成深蓝与银白交织的冷色调,笼罩着整个舞台。观众席的灯光则被全部熄灭,只有舞台上的光影投射在台下密密麻麻的人头上,勾勒出一道道模糊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着木质地板和陈旧幕布的味道,偶尔有观众压抑的咳嗽声从后排传来。

松站在花丛中央,她穿着一袭垂至脚踝的白色长裙,裙摆上用银线绣着繁复的星月纹样,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微光,像是把整个银河披在了身上。平时齐肩的黑发此刻被精心地盘起,用一枚银色的发簪固定在脑后,露出纤细的脖颈和戴着银色耳坠的耳垂。几缕碎发垂在脸颊两侧,被灯光染成了柔和的霜白色。她的双手交握在胸前,一束追光从高处打下,将她笼罩在一片如月光般清冷的光晕中。她没戴眼镜,眼睛看起来比平时大了一圈,配合灯光,让她整个人看上去和平时判若两人,多了几分不属于梦野松的柔软。她正望着大海,嘴唇微启,像在等待什么。

如果不去看她的身高和那张带着婴儿肥的娃娃脸,单就这身装扮和站姿而言,确实有几分成熟女性角色的味道——孤独、清冷、不可触及,就像剧名里那座只能远观的孤岛上的月光。

然后他来了。北川悠斗从舞台另一侧缓缓走出,他穿着一件深棕色的旅行者斗篷,边缘沾着人工做旧的泥渍痕迹,斗篷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历尽艰辛后的疲惫与坚定——嘴唇紧抿,眉心微蹙,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像是长途跋涉的旅人终于看到了目的地的灯火。他的目光在触及松的瞬间停住了,脚步也随之一顿。——剧情设定似乎是失散多年的恋人在战争结束后重逢。

“我走过了整片海。”北川悠斗的声音通过别在衣领上的微型麦克风传遍整个礼堂,低沉而清晰,带着微微的沙哑,“在每个港口打听你的消息。有人说你去了北方,有人说你早已离开这座岛。”

松转过身:“这一路上,我见过许多风景,却没有一处让我想要停下脚步。”

北川接道:“那你为何在这座岛驻足?是因为这片山茶花,还是因为——”他的台词功底确实不错,声音低沉温和,在礼堂里回荡时有一种恰到好处的共鸣感。

两人对视。灯光追随着她的动作移动,裙摆在地板上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银色的星月纹样在移动中闪烁了一下。她的双手从胸前缓缓放下,垂在身体两侧。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特有的冷静语调,但在舞台音效的混响处理下,竟也多了几分空灵的味道,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因为月亮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来去而停止阴晴圆缺。”

“那就让我做你的月亮。”北川向前迈出一步,又一步,直到在距离松只有一臂之遥的地方停下。他伸出手,掌心朝上,像是在邀请,又像是在祈求。那只手在追光下微微发颤——这个细节做得很好,不知道是演技还是紧张,“不需要阴晴圆缺。只要你愿意,我可以永远停在最圆的那一夜。”

台下的观众屏住了呼吸。前排有个女生已经掏出了手帕。

然后,北川悠斗张开双臂,将松拥入怀中。

按照正常的舞台调度,这应该是一个充满戏剧张力的、让男女主角的脸都能被观众看到的拥抱——男主角的下巴搁在女主角的肩头,两人的侧脸同时朝向观众席。但现实是,松穿的这身女主角戏服明显是按照前任学姐的身材定做的。学姐的身高大概一米六出头,而松的身高——虽然我一直避免对她进行身高方面的恶意揣测——充其量只能到北川胸口的位置。所以现在舞台上呈现的画面是:松的额头抵着北川的锁骨下方,脸刚好够到北川的胸口,白色长裙的裙摆在地上多堆了一截出来,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被外套尺寸吞没的小学生。由于她的身高实在撑不起一个“成熟女主角”应有的体量,于是,这个本该深情的拥抱,变成了松的额头抵在北川胸前的画面。她的整张脸都被他的斗篷领口挡住了,只露出头顶那个精心盘起的发髻和那枚摇摇欲坠的银色发簪。

松的脚尖微微踮起,在努力让这个拥抱看上去不那么像被长辈搂在怀里,但踮起的脚尖反而让她整个人显得更加摇摇欲坠。北川低头看她,下巴正好抵在她的头顶上,那个画面与其说是恋人重逢,不如说是兄妹相认。但他似乎毫不在意这种不协调感,手臂收得很紧,闭着眼,脸上的表情认真得有些过头。

“北川这家伙绝对是故意的。”我在心里默默地吐槽了一句。那个拥抱的姿势,那种手指收紧的弧度,那种微微低下、将下巴抵在松头顶的克制——如其说在演男女主角历经千辛万苦终于重逢,不与说是借着排练当掩护以公开拥抱的方式进行告白。

“那就这样吧。”松说出最后一句台词,声音很轻,却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礼堂。她微微抬起头——虽然从观众席的角度依然看不到她的脸——面向北川的方向,“做我的月亮。不需要阴晴圆缺。只要每晚都在。”松整个人的姿态紧绷得像一只被强行抱起来后不知该把前爪往哪放的猫。这种身高差放在日常互动中或许足够可爱,放在聚光灯下试图扮演成熟优雅的女主角时,却产生了难以忽视的不协调感。北川收紧手臂时,她的头顶刚好被他的下巴压住,整张脸闷在他怀里,连台词都只能发出闷闷的回声。 “哦——!”绪奈在我耳边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感叹,尾音拖得老长,音调七拐八弯。我用手肘捅了她一下,示意她安静。她捂着肋骨,对我吐了吐舌头。

灯光缓缓暗下。背景的星空幕布开始旋转,那些银色的星星在深蓝的天幕上拉出一道道流光,汇聚成一条旋转的银河。背景音乐从低沉的弦乐过渡到空灵的钢琴独奏,最后一个音符在礼堂的穹顶下回荡了很久才消散。然后,不知是谁先带的头,掌声从第一排开始响起,很快蔓延到整个礼堂,变成了一股持续的、热烈的声浪。有几个站在后排的女生甚至发出了抽泣声,互相递着纸巾。

帷幕缓缓降下。观众席上的掌声由热烈渐渐转为零落,最终完全消散。

演员们从幕布后走出,手牵着手向观众鞠躬谢幕。北川悠斗站在最前面,他还没有脱下那件旅行者斗篷,深深鞠躬时斗篷的下摆拖到了地板上。松站在他旁边,她的手被北川牵着,向台下鞠躬时幅度很小,更像是微微颔首。北川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脸上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笑容——那种卸下了社长威严、纯粹因为某件事而开心的笑容。松已经重新戴上眼镜,反光的镜片遮住了她的眼神,但她没有甩开北川的手。

观众开始陆续起身离场,椅子翻起的声音和交谈声混杂在一起。绪奈把手拢在嘴边,朝着舞台的方向大喊了一声“松——”,也不管对方听不听得见。松似乎听到了这个熟悉的大嗓门——她的视线越过人群,精准地找到了我们三人的位置,然后迅速移开。

我们在礼堂外的走廊上等到了松,她已经换下了那身白色长裙,重新穿回了平时的校服。脸上的舞台妆还没来得及完全卸干净,眼角还残留着一点银色的亮粉,在走廊的日光灯下闪着微弱的光。那枚银色的发簪也被取了下来,头发重新扎成了低马尾,但比平时松散一些,几缕碎发垂在肩头。她一个人从后台通道走出来,手里提着那个装着演出服的纸袋,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

绪奈第一个冲上去:“松——!太厉害了太厉害了!”她张开双臂,一副要扑上去拥抱的架势。松伸出一只手,精准地抵住绪奈的额头,将她挡在了一臂之外的距离。但她的力道比平时轻,没有像以往那样直接把绪奈推开。

“不过啊——”绪奈被挡着手也不恼,反而就着这个姿势歪过头,脸上露出了一个标准的“我要搞事了”的坏笑,“刚才那个拥抱,是不是有点太紧了?我看某人的脸整个都被埋进社长大人宽阔的胸膛里了呢。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很温暖?很有安全感?”

松没有立刻回答。

按照平时,她应该会用一种冷静到残忍的语气把绪奈的调侃怼回去。但现在,她只是沉默了一瞬——那短暂的停顿在别人看来或许微不足道,但对我而言,那个停顿已经足够长了。

她的目光飘向走廊窗外。中庭的银杏树正在秋风中抖落金黄的叶子,有一片正好旋转着落下来,卡在了窗框的缝隙里。

她推了推眼镜,视线从窗外移回来:「剧本要求。」

她的表情在短短几秒内完成了重组——那些细微的迷茫和松动被迅速折迭起来,塞回了平时那副冷静理智的面具之下。她的肩膀微微挺直,下巴收起,恢复了那个令人熟悉的、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梦野松。

「剧本要求你踮脚?」绪奈的嘴角快要咧到耳根了。

松的脚步停了一拍。下一秒,她已经伸出手揪住了绪奈的后领——绪奈反应极快,一个低头躲开,转身就跑。

“站住。”

「剧本要求!那是剧本要求!」绪奈一边跑一边回头喊,笑声在走廊里回荡,引得几个路过的学生纷纷侧目。

松加快脚步追了上去。她的镜片反射出走廊灯光,表情冷静,步伐从容,仿佛刚才在舞台上那个踮脚的脆弱少女根本不存在。

“要不要去拉一下架?”优子有些担忧地看着两人远去的方向,手里来礼堂时买的草莓大福咬了一半,嘴角还沾着一点白色的粉末。

“不用。”我靠在走廊的柱子上,双手抱胸,看着那道矮小的身影追着那道高个子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脑海里忽然闪过前几天绪奈信誓旦旦说“文艺男青年最不可信”时的表情,现在她倒是磕得起劲,“等绪奈跑累了自然就停了。”

不过,松刚才那一瞬的停顿......她在想什么?是在回味刚才舞台上被拥抱的感觉?还是在试图用自己最擅长的理性分析来消化这种陌生的情绪?又或者,只是在等着这些不该有的动摇像窗外的银杏叶一样,被风吹走?

大约三分钟后,绪奈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一样瘫倒在中庭的长椅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松站在她旁边,呼吸只是微微有些急促,脸上带着一层薄汗,眼镜片上沾了些雾气,但整体姿态依然从容得仿佛刚才只是散了个步。

“我……我错了……松大人……饶命……”绪奈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手腕无力地耷拉着,看起来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下次再乱说话,就不只是追着跑这么简单了。”松在她旁边坐下,从书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她。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刚才追着她跑了半个校园的人不是自己。

“嘿嘿。”绪奈接过水瓶,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然后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她把水瓶放在膝盖上,突然正色道,“不过说真的,松,你真的演得很好。那个最后一句台词——‘做我的月亮’——我听了都有点鼻子发酸。”

松没有回答。她推了推眼镜,别过头去,看着中庭那棵正在落叶的银杏树。

但我看到她的耳根红了一小片。不是那种因为剧烈运动而产生的潮红——那种红会更均匀地分布在脸颊上——而是集中在耳垂和耳根区域的一小团绯红色,像是有人用胭脂在那里轻轻点了一下。

午后的阳光透过中庭的树叶洒在我们身上,斑驳的光影随风晃动,在松的脸上掠过明明暗暗的光斑。远处传来其他班级摊位上传来的吆喝声和笑声,烤团子的甜酱味和章鱼烧的面糊香在空气中交织。绪奈靠在长椅上伸了个懒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优子又从纸袋里掏出两个草莓大福,问我们要不要也尝一口。松从书包里抽出一本轻小说,翻开夹着书签的那一页,垂下眼帘安静地读了起来。

我靠在椅背上,半眯着眼睛看着头顶那片被枝叶切割成碎片的天空。云层正在缓慢地移动,遮住了一部分太阳,又很快飘走,让阳光重新洒下来。朋友们的存在感在身边若有若无地笼罩着,让我觉得自己暂时被妥善地放置在某个安全的位置。这种安心感算不上强烈,但足以抵消上午营业时积聚的疲惫,以及那种一直盘踞在胸腔里的、挥之不去的焦躁。

146 文化祭的热闹在午后的阳光下达到了顶峰。

操场上的叫卖声、走廊里的欢笑声、还有从教室传来的轻音乐,交织成一片喧嚣的海洋。

我身上还穿着那套女仆服,裙摆短得让人每走一步都要提心吊胆,胸部因紧绷的束胸而突出饱满的形状。好在上午的轮班终于结束,我可以摘下头上那个引人注目的猫耳头箍。

此刻,我正在陪着优子返回教室,下午的值班轮到她和赤井美嘉。绪奈和松都在休息过后回到各自的社团去了。

「伊织,快看!是早上那家甜品店!」优子挽着我的手,兴奋地指着前方的一个摊位,正是今天早上被玲音拦住之前看到的那家挂着粉色招牌的贩卖舒芙蕾的甜品店。

「优子想吃就去吧。」我点了点头,任由她拽着我穿梭在人群中。虽然没有绪奈的大嗓门和松的冷静吐槽,但和优子两人一起逛文化祭,也算是难得的放松时刻。

我们在甜品店前停下脚步,优子买了一份,让店员切开后,递了一块给我。我咬了一口,舒芙蕾松软的口感在嘴里化开,很甜。

「该回去了,优子。」

「嗯,伊织,好好吃。」

我趁她还在享用舒芙蕾的同时,手腕用力带着她走,以免她再次看到什么甜食导致两眼放光走不动道。

我们走到二年a班的走廊拐角,教室就在眼前。

教室里传来轻快的音乐声和杯盘碰撞的轻响,门口的珠帘再次被挂起,那个暂停营业的牌子也被取下。但小笠原雪乃和井口园香似乎还没回来。

我走到门口,视线看向教室内。

然后,我看到了。

月见千岁不知什么时候换上了一身黑色的执事服,白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一颗纽扣,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正站在吧台内侧,手里拿着一杯刚冲好的咖啡,嘴角挂着那副标志性的温和笑容,正在和某人说话。

而站在他身边的,是赤井美嘉。

她今天穿了一件格外大胆的女仆装,裙摆短得几乎只能盖住臀部,领口开得很低,紫色的蕾丝贴在白皙的肌肤上。此刻,她正侧着身子,一只手搭在月见千岁的手臂上,似乎在说什么。

然后,她的脸凑了过去。

近,非常近。

近到我能看清她涂着唇釉的嘴唇在月见千岁耳边一张一合,近到她胸前那对柔软的隆起几乎贴上了他的胳膊。

月见千岁没有躲开。

他甚至还微微侧过头,对着她笑了笑。

那笑容,一如既往地温柔、优雅、无懈可击。

就像平时对我笑的时候一样。

「……」

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裙摆。

指尖陷进布料里,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来。胸口那个位置,有什么东西在发酵,酸酸的,胀胀的,让人想要冲上去把那只搭在他手臂上的手狠狠拍开。

可是,身体怎么也迈不出那一步。

赤井美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月见千岁的肩膀,朝门口看了过来。 然后,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勾出一个得意的弧度。她故意又凑近了几分,整个人几乎贴在了月见千岁身上。

月见千岁顺着她的视线转过头。

看到我的那一刻,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波动。但很快,那视线就被他惯常的温和笑容掩盖了。

他没有解释,也没有走过来。只是那样看着我,仿佛在说:「你来了?」

我的心脏猛地一紧。

很奇怪。明明是我自己钻牛角尖,明明是我一直抗拒他的靠近,明明……明明我对他的感情复杂得连自己都说不清。可心里为什么会这么难受?从昨天开始一直被压抑着的情绪如同洪水般冲散了我今天一整天的克制。

「南条同学?」赤井美嘉的声音从教室里传来,带着笃定和挑衅,「要不要进来坐坐?月见君泡的咖啡,味道很不错哦。」

我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酸涩压回心底,没有等月见开口。

「不用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我只是路过。」

然后,我转身,快步离开了走廊。

身后传来优子的呼唤,但我没有回头,而是一头扎进走廊的人群中。周遭的交谈声震耳欲聋,但我只能听见自己失控的心跳声在鼓膜上剧烈震动。视线不知怎么的变得有些模糊,眼眶酸涩得厉害,我只能低着头,盲目地在走廊里穿梭,想要找一个没有人的角落。

我不知道自己撞到了多少个人的肩膀,也不知道他们投来了怎样异样的目光。我只知道我要逃离那个充满轻快音乐和咖啡香气的地方,逃得越远越好。脚下的皮鞋在水磨石地板上踏出急促凌乱的声响,直到一头进了一个相对安静的楼梯转角,我才停下脚步。

周围的喧闹声渐渐远去,被一堵厚重的防火门隔绝在外。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双腿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顺着墙面缓缓滑落,蹲在地上。胸口那股酸胀感不仅没有随着奔跑而消散,反而越发剧烈,如同某种尖锐的异物在不断翻绞。视线变得模糊,温热的液体顺着眼角滑落,砸在交握的手背上,晕开一圈水渍。我胡乱地用袖口去擦,可是越擦越多,视线里的世界被水汽糊成了一片光怪陆离的色块。明明告诫过自己不要去在意那个混蛋,结果身体却先一步做出了这样丢脸的反应。

「南条同学?你……你还好吗?」

一个温和中透着掩饰不住的担忧的声音在几步外响起。

我猛地抬起头,透过模糊的泪眼,正好对上相原日向关切的视线。他穿着那身毫无褶皱的白色学生会制服,显然是在进行学生会的巡查工作,手里还拿着一卷执勤记录本。他看到我发红的眼眶和凌乱的呼吸,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快步走近。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眼睛怎么红了?」他停在距离我一步远的地方,语气里满是担忧。

「我没事。」我偏过头,声音因为哭过而带着浓重的鼻音,听起来毫无说服力。

相原在我面前蹲下身,眉头微蹙。「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哭?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如果可以的话,不妨告诉我……」

「喂!那个男生!你想对我们家伊织做什么?」

还没等相原把话说完,伴随着一阵极其清脆的“哒哒”高跟鞋声,一道高挑的身影突然从楼梯上方冲了下来。

一阵混合着柑橘和雪松的成熟香水味扑面而来,紧接着,我的胳膊被人用力拉了一把。整个人跌进了一个柔软且带着惊人弹性的怀抱里。

漂亮的波浪长发,米色的秋季风衣,以及那张画着精致淡妆、充满成熟风韵的脸庞。这是……昨天黄昏,在咖啡店门口和月见千岁紧紧相拥的那个女人!

我的大脑瞬间当机。她怎么会在这里?她为什么叫我“我们家伊织”?

女人一手将我紧紧护在身后,另一只手伸出食指,气势汹汹地指着相原的鼻子,语气里满是护犊子的凶悍:「我看你穿着学生会的衣服,怎么能做出把女孩子弄哭这种差劲的事情!我可是伊织的姐姐!有什么事情冲我来,不准欺负她!」

「那个,我没有欺负她,这位小姐,我想你误会了。」相原日向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指责弄得有些手足无措,他连忙摆着手解释,「我只是……」

「学姐别怕!我来救你——!」

又一个极其浮夸的声音从楼梯上方砸了下来。

穿着紫色长袍、戴着歪斜巫师帽的朝比奈玲音像个从天而降的超级英雄,举着那根镶着蓝宝石的魔法手杖,从楼梯上跳了下来。她这大半天显然一直在偷偷分发那份星月传单,此刻手里还攥着厚厚一沓。她一个滑步直接挡在了我和那个自称“姐姐”的女人面前,像一只护食的母鸡一样张开双臂,将手杖对准了相原日向,由于情绪过于激动,胸口剧烈起伏着。

「可恶的学生会长!我就知道你们学生会没一个好东西!不仅在校园祭上处处打压我们神秘社,把我们发配到连鬼都不愿意去的四楼角落,现在居然连这么漂亮、这么善良的学姐也要欺负!代表星辰与月亮的名义,我朝比奈玲音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绝对不允许你这种恶势力得逞!」 相原日向的脸因为这连番的突然袭击而变得有些僵硬。这位向来温文尔雅的学生会长,此刻看着面前这个挥舞着手杖的一年级中二学妹,以及旁边那个气场全开的护妹狂魔,头顶上仿佛具象化出了三个巨大的问号。他看了看玲音,又看了看风衣女子,最后求助般地看向我。

「南条同学,你快解释一下……」

「相原君,原来你在这里,这边的巡场已经——」

原本半掩的防火门被一把推开,清水和美拿着一个记录夹走了进来。

清水的声音在看到眼前这副混乱的画面时戛然而止,她的视线在被护在后面的我、以及前面的相原日向身上来回扫视。

「南条!你……你们在干什么!」

因为我还在流泪,而相原正站在我面前的缘故,加上角度问题,玲音和风衣女子的身形遮挡了一部分视线,这幅画面落在刚刚脑补了一堆修罗场的清水眼里,显然被翻译成了某种极度扭曲的“告白被拒”或者“深情挽留”的戏码。

「你……你是在向相原君告白吗?不行!身为风纪委员,我绝对不允许在文化祭期间发生这种扰乱风纪的事情!」清水和美的脸涨得通红,大步流星地冲了过来,看那架势简直想要直接把我们隔开。

就在清水冲到近前的瞬间,玲音终于看清了来人的脸。

「噫——!」

玲音发出一声极其短促且惨烈的尖叫,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她对清水和美这位铁面无私的风纪委员的恐惧显然已经刻进了dna里。她手里的星月传单像雪花一样散落了一地。那股要和学生会决一死战的勇气在不到两秒钟的时间里灰飞烟灭。

「清清清……清水副会长!我没有发传单!我只是路过!学姐你别担心,敌方火力太猛,我这就去四楼给你搬神秘社的救兵!」

玲音语无伦次地嚎完最后一句,抱住脑袋,丢下这句毫无诚意的誓言,把手里的魔法棒一收,撒丫子就往楼梯上狂奔,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擦着清水的肩膀逃了出去,紫色长袍的下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凌乱的残影,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通道里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清水和美被玲音这一连串操作弄得愣在原地。看着地上一地的传单,又看了看站在我身旁那个完全不认识、气场强大的成年女性和显得尴尬与无奈的相原日向,最后将视线落在我那张因为极度无语而显得有些空白的脸上。

即使她的想象力再丰富,此刻也该意识到自己之前的脑补错得有多么离谱。明白自己闹了多大乌龙后,清水和美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像是一颗熟透的西红柿。她咬住下唇,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猛地转过身,用比玲音慢不了多少的速度落荒而逃。

「啊,和美!等一下!」相原伸出手想要叫住她。

我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吸了吸鼻子,伸手抹掉最后一点眼泪,「相原会长,你还不快去追清水同学?她也是关心则乱。」

相原看看我,又看了看清水离开的方向,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朝我点了点头:「抱歉,南条同学,那我先过去了。有什么事一定要找我。」说完,他快步追了上去。

转眼间,拥挤的楼梯转角只剩下了我和这位风衣女子。她松开了揽着我肩膀的手,转过身,从风衣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动作无比轻柔地擦拭着我眼角的泪痕。

「哎呀,真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在学校被不良学生欺负了呢,刚准备脱鞋打人。」她轻声笑着,语气里带着浓浓的亲昵,「初次见面,伊织。虽然我在千岁那里看过很多次你的照片了。穿这身女仆装真可爱,比照片上还要漂亮呢!我是千岁的亲姐姐,月见千惠。」

「……」

大脑里仿佛有一根弦“啪”地一声断裂了。

月见千岁……的……亲姐姐?

我的视线僵硬地下移,落在她胸前那条项链上,又缓缓上移,看着她那双和月见千岁有着七分相似的、深邃的黑色眼眸。

昨天傍晚,在咖啡店门口和月见千岁拥抱的那个女人,不是什么新欢,不是什么出轨对象,而是……他亲姐姐?!

而我,就因为看到了亲姐弟之间的拥抱,不仅一个人在家里生了半宿的闷气,吃了一盘焦黑的蛋炒饭,甚至刚才还在教室门口吃飞醋,狼狈地逃到了这里!

那我今天这一整天的焦躁算什么?我在更衣室里盯着手机屏幕发呆算什么?我刚才在吧台看到他和赤井美嘉靠得那么近,酸得心脏发疼、不顾一切地哭着跑出来……又算什么?!

极度的羞耻感像火山爆发一样瞬间淹没了我。我的脸颊、耳朵、甚至连脖颈都烧得滚烫。如果这栋教学楼的地板现在能裂开一条缝,我会毫不犹豫地一头扎进去,然后自己把土填上。

「原来你这么容易害羞啊,千岁那小子可没跟我说过。」千惠看着我红透的脸,笑得像只偷腥的狐狸。她伸出手,毫不客气地捏了捏我的脸颊,「不过,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为什么一个人躲在这里哭?眼睛都红得像只小兔子了。」 她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双手叉腰。

「该不会是千岁那个混蛋惹你生气了吧?他要是敢对你不好,你告诉我!我这就去把那个小王八蛋揪出来,让他跪在键盘上给你唱征服!」

说着,千惠竟然真的转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一下!」

我吓了一跳,几乎是本能地伸出双手,死死拽住了风衣的衣摆。

「没有,不是他……」我连忙否认。

「你别替他瞒着!」千惠显然不信,她一把挽起风衣的袖子,气势汹汹地左右张望,「那小子从小就性格恶劣,仗着一张脸骗人,骨子里黑得很!他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告诉我,我现在就去把他揪出来揍一顿!」

「千惠姐,千岁他……他没有欺负我。」我咬着牙,强忍着那种想死的冲动,磕磕巴巴地为那个恶劣的男人辩解,「我和他……感情很好。他……平时对我,也挺好的。」

「感情好?」千惠停下动作,回过头,目光像x光一样审视着我,「既然感情很好,那你哭什么?」

我咬着下唇,指尖紧紧攥着她的衣袖。那个真实的答案堵在喉咙里,让人觉得无比羞耻。逃不掉了。在这个气势逼人的姐姐面前,任何借口都显得苍白无力。而且,如果我现在不说清楚,以她这副风风火火的性子,天知道她会不会真的去把月见千岁暴揍一顿。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手指死死地绞着围裙的蕾丝花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别扭、傲娇和死鸭子嘴硬统统抛弃。

「我……」我听到自己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我只是看到他和别的女生站得很近,心里……很不舒服。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我……我可能,有那么一点……喜欢他。」,我闭上眼睛,干脆破罐子破摔地把心里话挤了出来。

反正已经这么丢人了,承认自己栽在那个男人手里,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睁开眼,抬起头,准备迎接千惠的调侃。却看到千惠正捂着嘴,眼睛亮得惊人,肩膀一抽一抽的,脸上满是那种磕到了糖的、毫不掩饰的“姨母笑”。

「原来是吃醋了呀……哎呀呀,真是太可爱了。」千惠用一种极其荡漾的语气感叹着。

「千惠姐……」我窘迫得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咳,那个,你不用跟我解释了,跟当事人解释去吧。」千惠冲我挤了挤眼睛,视线越过我的肩膀,看向了我的身后。

我的身体猛地僵住了。血液逆流,头皮发麻。脖子像上了发条的老旧齿轮,一点一点地转过去。

月见千岁穿着那身纯黑的执事服,双手插在长裤的口袋里,正安静地站在那里。走廊窗外透进来的阳光洒在他的侧脸上,将他嘴角的弧度照得清晰无比。那双深邃的眼睛紧紧盯着我,眼底翻涌着某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暗流。

他全听到了。

千惠放下捂着嘴的手,收起了姨母笑,走上前,重重地在月见千岁的后背上拍了一巴掌,换上了一副长姐如母的严厉做派,指着月见千岁的鼻子叮嘱道,「千岁,听到了吗?伊织可是个好女孩,你以后不准惹她生气,更不准和其他女生不清不楚的。你要是敢不照顾好她,我绝对饶不了你!」

「知道了吗?」

「当然,姐姐大人。」月见千岁微微欠身,语气里透着难以掩饰的愉悦。

她转头看向我时又立刻换上了一副温柔的笑脸,「那姐姐就不打扰你们小两口谈恋爱啦。我这就撤了,继续逛我的文化祭去咯!拜拜伊织!」

狭窄的通道里,只剩下我和月见千岁两个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我站在原地,脸上的温度高得能煎熟鸡蛋。

月见千岁将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迈开长腿,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他的皮鞋踩在走廊的瓷砖上的声音,像是踩在我的心尖上。

他停下,微微低下头,看着我那张因为过度羞耻而红得快要滴血的脸。

「有一点喜欢?」

他用那种低沉的、带着十足笑意的嗓音,将我刚才的表白一字不差地重复了一遍。 「我……你听错了!那是……那是为了应付千惠姐才这么说的!」我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但后背直接贴上了冰凉的墙壁,退无可退。

「是吗?可是,我听着很像真心话呢。」他抬起一只手,指背轻轻滑过我发红的眼角,「刚才在教室门口,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就跑了,是在吃赤井同学的醋?」

「闭嘴……我才没有……」我挣扎着想转过头,但他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稳固,我只能恶狠狠地瞪着他,声音却因为羞耻而颤抖得厉害。

「只有一点怎么够呢,伊织。」

他低声说着,指腹轻轻摩挲着我发烫的脸颊,没有再给我继续嘴硬的机会。下一秒,他低下头,薄唇毫不犹豫地压了下来,准确无误地封住了我所有未出口的抗议。

他的手掌贴上我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着我的下颌线。那双深邃的黑眸里,不再是平时那种伪装出来的温和,而是毫不掩饰的、浓烈的占有欲与深情。

这个吻很温柔,但不容拒绝。他的气息将我完全包裹,唇瓣在我的唇上辗转研磨,灵巧的舌尖顶开我因为紧张而紧闭的牙关,深深地探了进去,席卷了我所有的呼吸。

原本抗拒的双手抵在他的胸膛上,但在那种熟悉而强势的气息包围下,力气逐渐溃散。我的手指最终只能无力地抓紧了他白衬衫的布料,抓出一道道凌乱的褶皱。

周围的喧嚣全都在这个吻中远去。

我闭上眼睛,在令人眩晕的唇舌交缠中,彻底放弃了挣扎,沉沦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