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星图之会
他转向耶律阿息,让他回巴拉沙衮告诉屈出律:阔亦田收。他的星图刻在阔亦田书阁第四层,和九州石板并排,和天下舆图并排。他不是敌人,他是把别人的文字收进海里的人。他自己的名字也会收进海里。成吉思汗当众下了诏令:明年开春,阔亦田以书阁之礼迎屈出律,九游白纛前铺设青蓝铁板,铁板上刻花剌子模星图。
帖木儿当天便开炉,把屈出律送来的星图拓片刻在阔亦田书阁第四层第一块铁板上。铁板是用金国废甲熔铸的,和天下舆图铁板同一炉铁水,淬了十九次。他在炉火前蹲了很久,把每一个星座的银线都刻得极深——屈出律在巴拉沙衮冬夜看到的花剌子模星空,被他用錾子一笔一笔移到了阔亦田的铁板上。刻完之后他在铁板边缘打了一行小字,和天下舆图铁板上那行“甲重马不能行,甲厚人不能起。回炉成字,比甲轻,比甲利”遥相呼应——“巴拉沙衮冬夜之星,与阔亦田夏夜之星同出于天。此铁板由金军废甲熔铸,甲碎成星,星照于海。”
当夜,帖木仑在书阁第四层刚嵌好的星图铁板前面翻开字帖。字帖已经比最初厚了好几倍,每一页上都站着一个不同的人。铁是火里真,海是拖雷,月是耶律阿息,契是耶律阿海的祖父,田是河北老农犁铧下的桑苗,金是博忽勒插在净州田头的木牌。她在“对”字旁边又写了一笔——“星”。新蒙古文的“星”,上面是天,下面是光。天是巴拉沙衮的天,光是从金国废甲熔铸的铁板上重新亮起来的星光。
耶律阿息在离开阔亦田那天,拖雷早早赶到驿站,把自己那块写有“接住”的桦树皮塞进老皮匠手里。也速该从太学下院跑过来,把一个新来的金国降兵子弟领到耶律阿息面前。这孩子以前在归德城外的一座小庙里当过几年杂役,没有名字,太学里的同伴都叫他小沙弥。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桦树皮,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我叫小沙弥。我学会写‘星’字了。”笔迹是拖雷握着他的手写的,和林远舟握着拖雷的手写“阿”字时是同一种力度。
耶律阿息接过桦树皮,低下头看了很久。他从自己怀里掏出那支削了无数遍的旧炭笔——从巴拉沙衮第一次出使阔亦田时拖雷送他的那支,笔杆上全是刀削的痕迹,笔尖磨得极钝,但还能写字。他把小沙弥的桦树皮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两个字,新蒙古文的笔画歪歪扭扭,和拖雷第一次写“阿”时一模一样——“星在。”
老皮匠把炭笔重新插回怀里,翻身上骆驼。驼铃在晨光中渐渐远去,往玉门关的方向消失。帖木仑站在书阁第四层星图铁板前面望着远去的驼队,转过头来把手里的字帖合上,从旁边抽出另一卷崭新的册页——林远舟刚从河朔带回来的麻纸样本,纸上还带着河间书院刻书坊新制松烟墨的浅浅余香。她把新册页翻开,里面空空的,一个字也没有,只有第一页左下角拖雷用炭笔画了一个极小的星号,旁边写着他自己的名字,歪歪扭扭,起笔很重,收笔很轻。
归德对让河北的士人开始回心转意,屈出律的星图又让阔亦田的驿路从河西走廊一路铺到了巴拉沙衮。帖木仑把星图石板的拓片夹进字帖里“星”字的位置,然后把字帖合上,放在书阁第三层天下舆图铁板旁边。林远舟之前从中都带回的《禹贡》残帛此刻也收在铁板旁边的木匣里,残帛上“东渐于海”四个字被虫蛀了一半,“海”字的最后一笔正好落在虫蛀的洞眼上。
屈出律刻在石板上的问题是“收文字者,皆为海乎”。阔亦田用星图铁板上那行小字回答了他——甲碎成星,星照于海。归德铁板上那些冻饿而死的人名、归德对铁板上老吏的那句话、屈出律石板上那片花剌子模星空,这些曾经毫无关联的名字与光芒,正在阔亦田的书阁里被一块一块地并排收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