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江南有文字,其美甚于丝帛”
“定了。南下。”
帐内爆出一片整齐划一的应诺声。武将们手按刀柄前倾身体,归附首领们把右手放在左胸弯腰行礼。吐蕃老僧在人群后面用藏语低声念了一句度亡经,大理老侍从把茶牌小心翼翼地捧在怀里,辽东独眼老者用手肘碰了碰身边的屯户,低声说——“你听,那先生把咱们辽东屯户的话也听进去了。”他说的是“民心”那两个字。
散帐之后,林远舟的《誓师诰文》被驿卒们抄了几十份,沿着驿路往各营传发。从阔亦田到前线,每一站驿卒换马不换文书,帛书抄件在驿路上跑得比传令兵还快。各营接到诰文之后由各营文吏在操练结束后向士兵们诵读。士兵们多数不识字,但他们听得懂“江南有文字,其美甚于丝帛”——丝帛在草原上是贵重的东西,一匹好丝绸可以换十匹好马。说江南的文字和丝帛一样美,他们能掂出这个分量的轻重。
辎重营里,巴特尔正蹲在帐篷口磨刀,听见文吏诵读后手上的磨刀石停在刀刃上,没有继续磨。他是阔亦田识字班第一期学员,在吐蕃战场上抬过担架、在金沙江边涉过卤水浅滩,现在他是一名辎重营的基层伍长。他听完全文,把刀插进靴筒,站起来对蹲在旁边削箭杆的同伴说:“林先生没把江南说成敌人。”同伴是女真人,刚从辽东调来,还没完全听懂蒙古话,巴特尔用半生不熟的女真话又解释了一遍——“他说江南的字好看,江南的人心比刀还厉害。他不是让我们去打,是让我们去——接。”女真同伴嚼着干肉点点头,也不知道完全听懂了没有,但他把巴特尔那句话在心里记下了。
另一边术赤左翼前锋营里,一个从中原金国旧部归附的老兵蹲在篝火边,听完文吏诵读之后用一根树枝拨着火堆里的炭块,沉默了很久。旁边的年轻骑兵问他怎么了,老兵说:“我老家在汴京。金国亡了之后我以为这辈子就是打仗了——打宋人,打西夏,打吐蕃,打到死。今天头一回听人说,打仗是为了让两边不用再打了。我爹要是还活着,听了这话大概能多活几年。”他把那根烧焦的树枝扔进火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接受。《誓师诰文》传到也先不花营帐的时候,蔑儿乞歹把抄件念了一遍。也先不花坐在火盆边,把一块干牛粪掰开扔进火里,火星溅上他的皮袍下摆,他没有去掸。听完之后他沉默了一阵,说了一句话——“他把打仗说成教书,那刀是用来写字的吗?”蔑儿乞歹不敢接话,把抄件放在案角。也先不花没有看它,也没有让人把它拿走。他只是把一个即将被自己远远发遣的念头裹在舌头底下暂时压住——他的一些旧部,那些从辽东旧地就跟着他的人,正在一个接一个地从辽东屯田给阔亦田报籍,甚至有人在识字班里交出了隐田账册。
在阔亦田书阁,帖木仑把《誓师诰文》的原件收进了《阔亦田书阁藏录》的活页夹。她在活页夹的标签上写了一行字——“南征诰文。林远舟撰。海路元年春。”她把活页夹放回实木架,和吐蕃卷、大理卷、辽东卷排在同一层。实木架上现在已经有了五卷——草原、中原、驿路、吐蕃、大理、辽东,以及半卷还没有合上的海路卷。海路卷里目前只夹着一张帖木儿船肋烙铁的拓片和一份三路海图的目录草稿,尚待补充。
而在此刻的金帐中,成吉思汗正在舆图前和林远舟确认最后一批渡江方案。他把刀尖从舆图上的临安位置移开,刀尖重新落在海上——那片用蓝色矿物颜料涂出的未知区域。他没有说江南的事,只说了一句——“上次南征是陆,这次是海。”林远舟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从吐蕃战神山,到大理茶约定疆,从辽东碑倒路通,到眼前即将踏出的蓝色步伐——他知道大汗在想什么。他自己也在想。这幅舆图上的每一条实线都是先平陆地、再赴海边的脚印,而他接下去要落笔的每一个字,都将是记录这些脚印从黄沙走进蓝海深处的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