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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那个投诗的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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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茶楼的角落里又读了一遍自己的诗。然后他站起来,把茶钱放在桌上,走出了茶楼。

外面天已经快黑了。运河上最后一批货船正在靠岸,船家在船头点起了纸灯笼,灯笼光映在水面上被微波摇碎,像是不知道多少片金色的鱼鳞在水底翻动。他沿着运河往北走,走过那座他去年秋天看虹的石拱桥,走到桥下那片长满芦苇的河滩上。芦苇还没有抽穗,青绿色的苇叶在暮春的晚风里沙沙作响,被夕阳照得半明半暗。他在河滩上蹲下来,把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从袖子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展平。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他把纸重新叠好,不是叠成方块——是叠成一只纸船。

他把纸船放进运河里。河水很缓,纸船在水面上打了个转,被一支从码头方向漂过来的枯芦苇杆碰了一下,晃了晃没有翻。然后它顺着水流慢慢往东北方向漂去。东北方向是出了临安城往嘉兴、往松江、往长江口的方向。过了长江口就是东海。他不知道这只纸船能漂多远——也许明天早上就被水泡烂了,也许被哪个船家捞起来当废纸扔进灶膛里烧了,也许漂出临安城之后被风吹到芦苇荡里再也没人看见。但他还是蹲在河滩上,看着它漂远,直到纸船变成一个白色的小点,消失在夜色和波光的交界处。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桥上有人提着灯笼走过,灯笼光扫过他的脸——那张脸很年轻,眉目清秀,但眼窝下面有长期熬夜留下的青灰色凹陷。他的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在对自己说什么话。他在说:“临安的朝堂上,已经没有人为我这样的人说话了。但那个人——那个写这封诰文的人——他在替我说。他不认识我,他不知道我的名字,他没有喝过临安的茶,但他知道江南有文字,他说那些字比丝帛还美。他替我说了我想说的话。他现在是敌人。但如果天下太平了,我想见见他。”

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声。他只是站在桥下,仰头望着满天星斗的夜空。然后他转身走回了城东那条窄巷子里。巷子深处传来他租住的阁楼上漏雨的滴答声、街上几家收摊晚的小贩最后的叫卖声、以及从很远的地方——大概是城北——传来蒙古军情驿马在石板路上狂奔的铁蹄声。他没有再写诗。他把砚台里最后一点墨用完了,写了一封家书。家书很短,只有几行字——“母亲大人,见字如面。儿子在临安一切都好,今年春闱未中,明年再考。听说北边有新军经过,但街上秩序如常。母亲不必挂念,自己保重身体。”他把家书封好,放在桌上,准备明天一早送到驿站去。

做完这些他说不清为什么,又把灯芯重新拨亮,在已经近乎见底的砚台上蘸了最后一笔墨,翻过那张写废了半面的稿纸,用小字写下一句话——“我辈寒士所求,不过公道。若新朝能给公道,何必守旧?”他把笔搁在碗沿上,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很久。他没有把这张纸放进运河里。他把它折好压在了枕头底下,然后吹灭油灯,躺在阁楼那张咯吱作响的竹床上,闭上了眼睛。窗外运河的水声像一首没有词的安眠曲,从远处灵隐寺药汤摊的苦味里穿过来,轻轻拍在他那个快要沉入睡眠的愿望上。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等到天下太平的那一天。但他知道,运河的水是通的——从临安一直通到长江,从长江一直通到东海,从东海或许能一直通到那个人在诰文里没有写出来、但他读懂了的地方。

而在他看不见的更远方,三支南征大军正在不同的方向上同时拔营。者勒蔑的水师在汉水上扬起了帆,术赤的左翼骑兵在襄阳城外抖落马蹄上沾着的最后一点辽东黑土,拜答儿的偏师正从大理茶山脚下沿着新修的驿路往东推进。三支箭头的终点,都是江南。

在阔亦田书阁内,帖木仑正在整理自己新收进的一沓拓片。她把辽东卷的活页翻到最新一页,又翻回来看了看前面还空着的那几页——那是留给江南的。她把夹页抹平,在函套标签上预写了一行小字:“待入——临安秘书监书目。”

书阁窗外,那面石墙上方的空白还在等待。穹顶采光口投下来的日光,正落在空白区域最东侧——那片被成吉思汗和林远舟反复注视过的、标注着蓝色虚线的海域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