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马头琴响在印度洋
老琴手继续拉琴。琴声在古里港潮湿的夜风中传得很远,传到港口外停泊的几艘天竺渔船甲板上,渔民们停下补网的手,侧耳听着这个完全陌生的旋律。
一曲终了,老西域商人还坐在沙滩上,眼泪在他脸上和提尔的紫尘混在一起,淌成两道深一道浅的痕纹。他抹了把脸,从怀里摸出半张撒马尔罕地图。这张图是他父亲留下的,用了大半辈子从撒马尔罕走到天竺;图上的地名用波斯文和阿拉伯文混杂标注,描着从撒马尔罕往南到波斯湾、再从波斯湾横穿阿拉伯海到古里港的陆海路线。他父亲一辈子没见过草原,但每次在地图上看到撒马尔罕往东那片没标注的空白,他都会说——这空着的地方走出去,应该就是丝路上老辈商队说过的蒙古了。他把地图塞进老琴手汗湿的手心,用波斯语夹杂着手势反复比划着说:“拿着。后半段海路我们没走过——你帮我走走看。”
译场僧人把他这几只手舞足蹈的波斯语转译了过来。老琴手没有立刻接图,他把马头琴放在膝盖上,从琴箱里摸出那块从阔亦田柞木林带了一路的树皮,放在撒马尔罕地图摊开的残图上方,用手背轻轻一推。他这意思所有人看懂了——琴箱里装了一路的东西,今天终于走到海边了。他把树皮放在残图角上也等于在说:你让你的萨迪用脚步量完陆路,我的琴声刚把这半张图背后的路也补齐了,今天我们两个都没有遗憾。
邓统领让录事把撒马尔罕地图仔细夹进航海日志的夹层,在页边标注——“西洋航路,古里港。西域老商人赠撒马尔罕半张地图,图上标注波斯湾至天竺航线。此为补充《海国图志·西洋卷》西亚部分的重要凭证。”注完之后他又加了一句老商人的话:“地图缺失的后半段,将由西洋船队用经历来填补。”
天还没亮,马头琴不再响了。篝火渐渐烧到只剩一堆暗红色的椰炭灰,海风把最后几缕烟扯散在沙滩上。老琴手把马头琴重新裹进旧毡套里,用绳扣扎紧放在驮马背上,拍了拍琴箱——他出发时塞在琴箱里的那块老树皮已经送进了印度洋。
他把撒马尔罕残图压在他的航海日志附录夹页内。此刻港口外,潮水正在退却,露出印着碎螺壳的长长沙滩;几只寄居蟹从湿沙里钻出来,背着小螺壳往昨夜篝火余烬的方向慢慢爬去。
数日后,古里港的船坞工棚下,第一根完整的合材船肋被抬上远海大船的龙骨基座。帖木儿的随船工匠们将船肋举到龙骨接合处的预装位,用短柄锤逐一敲入铁钉,青蓝铁板船铭在赤道烈日下泛着沉静的暗光。老琴手的马头琴搁在椰树桩旁,琴弓还横在琴弦上,被海风吹得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