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旧规矩的裂痕

陆续进来的还有东路草场的几个老管户、从大理撤防后被编入屯田军户的蒙古老兵、以及几个脸上还带着采石矶战役旧伤疤的老千夫长。他们围坐在火盆边，或蹲在毡帐角落的驼毛毡上，谁都没有先开口。蔑儿乞歹把最后一碗奶茶放在火盆边，然后退回门口守着。

也先不花终于开了口。他声音比刚才低沉，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不是从喉咙里。“当年大汗打乃蛮的时候，百夫长的儿子接百夫长，千夫长的儿子接千夫长。你爹用命打下来的草场，你接着管。你爹用命换来的部众，你接着带。这就是我们草原上的规矩。”他把干牛粪掰开扔进火里，火星溅起来落在皮袍下摆，他没有掸。

“以后——百夫长的儿子去考场和南人比写字？千夫长的儿子去争一个连剑都握不稳的文书小吏？你们用血换来的东西，他一场考试就收回去了。”

“他不是在收我们的地——他是在收我们的规矩。”

等到所有人都沉默下来，毡帐里只剩下火盆里柞木偶尔发出的爆裂声。老千夫长们陆续告辞离开，也先不花没有留他们，只是在每个人掀帘出去时，他都会略微把头偏向那个方向，保持沉默地目送一程。最后一个是蔑儿乞歹送完人回来，蹲在火盆边用手拨着盆底的灰。他问：“他们还会再来吗？”

也先不花说：“来不来，都一样。该说的都说了。”说完他站起来走到帐外，远处太学馆的灯火已经熄了，只有书阁第四层的窗口还亮着一盏微弱的油灯——帖木仑还在擦铁板舆图上新刻的蓝色虚线。

也先不花放下毡帘，回到火盆边，用火钳从盆沿夹起那块已经冷却的干牛粪放在簸箕里，然后在灰堆里重新划了一道横线。这一次他没有画竖线——只是把横线从头到尾用力划到底，指尖嵌进灰里，灰槽周围几粒炭渣被顶得滚到两旁。横线后面留出一段空白的灰面，他点了一下居中位置便收回手，端起案上已经凉透的奶茶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