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痴儿(1 / 2)

风停了。

五庄观后院死一般的寂静,唯有那人参果树枝叶低垂,发出沙沙的轻响,似是呜咽,又似在极力压抑着某种痛楚。

镇元子并未看任何人。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贴在粗糙干裂的树皮上,指尖微颤,那从容不迫的地仙之祖,此刻竟显出几分佝偻。

“痴儿。”

镇元子声音轻得像烟,“为父既在,又岂会让你操心?”

话音落下,他转过身,对着玄奘与观音长长一揖,神色间再无之前的威严与机锋,只剩下一抹看不透苍凉与洒脱。

“既已说开,贫道便无甚隐瞒。”

镇元子直起身,目光扫过孙悟空,最终停在玄奘脸上:

“圣僧听小儿所言后果,只见其一,未见全貌。推倒它,所承之重,远非地气反噬、天道惩罚那般简单。”

“那是无边业力随身,是天道厌弃,是万劫不复。”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那漫天混沌:

“我乃先天地灵得道,镇守地脉,理所应当。贫道亦乐得于此。然此次量劫又起,煞气倒灌地脉,它……实在是顶不住了。”

“纵使我耗尽本源,亦无法为其续命。它若死,地脉必崩;它若活,便要受万蚁噬心之苦。”

“故而,贫道只好以身入劫。”

镇元子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设此局,引贵师徒推倒我儿。待树倒根断,煞气暂泄,再趁佛门大兴之机,借西行之功德,令其破后而立,撑过这一量劫,再谋后续。”

说到此处,这位与世同君的地仙之祖,竟整了整衣冠,对着那个毛脸雷公嘴的猴子,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一稽到底。

“圣僧虽受天道眷顾,终归凡胎,承不住这般因果。”

“这泼天业力,唯有借大圣之力,您天生地养,先天圣灵之属,金刚不坏之躯,方可推之,方可抗之。”

镇元子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声音嘶哑:

“虽亦会有罚,但我会尽力弥补。只望圣僧、大圣通融,救救我儿。”

孙悟空愣住了。

他这辈子,见过神佛高高在上,见过妖魔跪地求饶,却从未见过这般通天彻地的大能,为了这一棵树,肯对他这只猴子折腰。

一种莫名的情绪在他胸腔里激荡。

“你这老道……”

悟空眼眶微红,手中金箍棒猛地往地上一杵,发出一声闷响。

他转头看向那棵树,又看了看镇元子,胸中热血上涌。

“好!俺老孙应了!”

悟空一步跨出,眼中金光大盛:

“不就是业力么?不就是天罚么?俺老孙五行山下压了五百年都过来了,还怕这个?师父,您退后!”

说罢,他掣起铁棒,就要朝那树身砸去。

“悟空。”

一只手,轻轻搭在了悟空的肩膀上。

是玄奘拦住了他。

悟空回头,急道:“师父!莫要拦我,我知道你疼我,但你也听见了,这老道也是没法子!俺老孙皮糙肉厚,扛得住!况且这树也怪可怜的,俺也是天生地养,没爹没娘,今日见这老道如此,俺心里……”

玄奘看着悟空,目光如水,带着慈爱。

“师父!您说什么我都不会听的!”

悟空急得抓耳挠腮,“俺无父母亲情,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但此刻我不出手,您平日教我的‘慈悲’二字,岂不成了空话?”

玄奘看着眼前的大徒弟,摸摸猴头笑道:

“痴儿,为师岂会阻你行善。”

玄奘又轻叹一声,收回手,继续说道。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大仙如此,我亦如此。”

悟空一怔。

玄奘直视着悟空的双眼,一字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