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大队的打谷场上,几百号人乌泱泱地坐了一地。
今天是雷打不动的忆苦思甜大会,但这天儿实在太热了。
台子上,村里的老贫农根叔正声泪俱下地讲着旧社会的苦难史。
“俺没啥文化,就给大伙说句实在的,讲个俺小时候的碎事儿,也让大伙记记,啥是苦,啥是甜。
俺十岁那年,正是旧社会最熬人的时候,俺家租着地主半亩薄地,收的粮食还不够交租。
中间省略八千字……
乡亲们,这苦,是旧社会给的;这甜,是新社会赏的。咱可不能忘本,要好好干活,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好日子啊!”
根叔讲得投入,台下的知青们却听得面如菜色。
倒不是这故事不感人,而是每个人手里此刻都捧着一个拳头大小的忆苦饭。这玩意儿是用谷糠、麸皮加上一点点野菜叶子蒸出来的,黑乎乎的一坨,硬得能砸死狗。
这是规矩,听完了苦,就得尝尝苦,才能记住现在的甜。
男知青王强坐在前排,愁眉苦脸地咬了一口手里的糠窝头。
“咔嚓。”
这一口下去,不像是在吃粮,倒像是在嚼沙子。那粗糙的谷糠顺着嗓子眼往下咽,就像是用一把生锈的钝刀子在喉咙管里来回拉锯,剌得人生疼。
“咳咳咳!”王强被呛得直翻白眼,赶紧灌了两口凉水,这才勉强把那团像水泥一样的玩意儿顺下去。
“真他娘的不是人吃的……”王强压低声音,冲着旁边的刘干事抱怨,“刘干事,这也太折腾人了。咱都下来插队三年了,这苦还没吃够吗?我这胃里泛酸水,火烧火燎的。”
刘干事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留着个中分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其实眼珠子总是滴溜溜乱转。
他是公社派下来管知青生活的,一心想做出点成绩好调回城里去。
“王强同志,注意你的思想觉悟!”刘干事板着脸,把自己手里的糠窝头掰下一小块,极其费劲地塞进嘴里,装作津津有味的样子,“这也是一种修行嘛。”
就在这时。
一阵风,从村东头慢悠悠地吹了过来。
原本充满了汗臭味、脚丫子味和尘土味的打谷场上,突然多出了一股极其不和谐,却又极其霸道的味道。
那是肉香。
而且不是一般的肉香,是那种经过长时间慢炖,油脂彻底化开,混合着大料、花椒和某种甜滋滋气息的浓香。
这味道像是有钩子,直接钻进人的鼻孔里,勾住了胃里的馋虫,猛地往上一提。
“咕咚。”
不知道是谁先咽了一口唾沫,这声音在稍微安静下来的会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紧接着,是一片连绵起伏的吞咽声。
王强手里的糠窝头那是再也吃不下去了,他伸长了脖子,像只闻到了腥味的野狗,使劲抽动着鼻子:“我的妈呀……这是谁家在炖肉?这也太香了!这是犯规啊!”
就连正装模作样的刘干事,手也是一抖,那块糠窝头掉在地上,滚了两圈。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眼神瞬间变得有些发直。
这年头,大家肚子里都缺油水,平时闻见点猪油渣味都能馋半天,更别提这种级别的肉香轰炸了。
“是陈锋家。”
不知道哪个村民小声嘀咕了一句,“昨儿个这二流子扛了头野猪回来,听说有两百多斤呢!这一准是在炖大肉!”
这话一出,知青们的眼睛都绿了。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在这是吃糠咽菜受教育,那个整天游手好闲的二流子却躲在家里大鱼大肉?这种心理落差,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队伍最后面,林小婉缩着身子,手里捏着没敢吃的糠窝头。闻着那股熟悉的味道,她脸颊发烫,双腿下意识地夹紧。
她太知道那肉是什么滋味了。不仅仅是猪肉,还有那个男人给的……别的滋味。
……
而此时的罪魁祸首陈锋,正优哉游哉地晃荡在村里的大队代销点。
猪皮冻已经在井里镇着了,但这好马还得配好鞍,吃肉得有蘸料。家里那点酱油早就见了底,醋也只剩个瓶底儿。
代销点其实就是个土坯房,柜台后面坐着个正在纳鞋底的老娘们,也是村长家的亲戚,大家都叫她三婶。
“哟,陈锋啊,这是发财了?”三婶看着陈锋手里捏着的两张大团结,眼睛亮了一下,“听说你打了头野猪?运气不错啊。”
代销点里还有几个闲汉在抽烟屁股,闻言都阴阳怪气地笑了起来。
“那是运气好,那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一个干瘦的汉子吐了口烟圈,满脸的嫉妒,“就他这二流子样,还能有这本事?估计是那野猪自个儿撞树上撞死的,让他捡了个漏。”
“就是,吃了这一顿,下顿还不知道在哪呢。也就是个败家玩意儿,有点肉不知道换钱,自个儿全造了。”
陈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种酸话,他上辈子听多了。